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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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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已到了盡頭,現在的路寬得可以行車了,而阿譯又一次癱倒在地上,然後看著眼前的一棵大樹發呆。我從他身邊拖過,很盡本分地踢了他一腳,這也算幫忙。 「煩啦……你看。」他說。 幾乎被枝葉和藤蔓蓋沒了的一塊舊木牌釘在那棵老樹上,一個指向的箭頭,後面寫著「禪達」。 「禪達……這算是回家了嗎?」阿譯問。 我們呆呆地看了會兒,然後繼續量路,摔倒,爬起。 迷宮一樣的青石路面,頻繁的雨霧和清新但是憂鬱的空氣,我們從來無緣得見的滾鍋溫泉和滇玉,想熱心但熱心不起的禪達人……這算是回家了嗎? 從禪達的第一個居民鋪上第一塊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經過去了一千年,禪達千年無戰爭,禪達人的石料用來鋪路而不是修築城牆,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們這算是回家了嗎? 然後我們被嚇著了。 第一陣隆隆的鼓聲是從那些建築中傳來的,那肯定是把幾種鼓給混合了,漢家花樣繁雜的鼓、邊陲山民的銅鼓,但它們現在無疑擂出的是同一種節奏:戰爭的節奏。 我們站住了,瞪著那排建築,連死啦死啦都驚魂未定。我們覺得從這片青石色和綠色中會沖出一片極不協調的土黃色,或者騎著腳踏車,或者開著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已經要死不活的了:「……沒事的,沒事的。」 但是鼓又響了,這迴響起來就沒停下來。從城郊的房子裡湧出整片剛才被建築攔住的五顏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馬身上或者用小車載著。此地多花,禪達人的手上沒拿任何標語性的文字而拿著花。我們也搞不清楚這幫像是暴民的傢伙要幹什麼。 轟然的一響,響過七五炮出膛,聲震四野。我們驚慌地張望著四野,但沒有人發起攻擊,沒有子彈和炮彈向我們飛來。 死啦死啦安慰我們,他也被驚著了:「抬槍,是大抬槍。」 那是個信號,於是那幫拿著花的,扛著鼓的,揮著拐杖和鋤頭的「暴民」向我們發起衝鋒。 我們不問身外事,不知道半月來禪達人就像將被烈日烤死的螞蟻。他們想舉城遷徙,把禪達燒作焦土,但要燒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輩栽植的古樹……禪達人又想是不是一塊兒把自己燒了,他們看著老天賞賜的火山、濕地、熱海溫泉、翡翠、鐵礦、會變成玉的巨樹,這些神話一樣的造物不會長了腿跟他們遷徙。 但本來以為守不住的江防卻守住了,禪達人搜出了望遠鏡、千里筒、天文鏡在東岸觀望——他們有了英雄。 不辣看著人們向他沖來,便腿一軟跪在地上。 迷龍踢他:「你又偷人家雞摸人家狗啦?」 不辣囁嚅著說:「這架勢……偷頭牛也不至於啊。」 然後我們便被包圍了,被老頭子拿白鬍子蹭著,被老太太拿長長的指甲掐著,被小夥子捶著,被小姑娘撕巴著。整把的花砸在我們頭上,鼓聲吵得我們靈魂出竅——禪達人混合了邊陲民族的血統,不擅言辭,但是酷愛狂歡。 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圍攻的我們,渾不管阿譯在怪叫中連衣袖都被人撕下來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實在像極了一條狗,而且他還猛力翕動著鼻翼。然後那傢伙發出一聲怪叫:「包子!」完了個球的——我說我們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於號令,他的號令導致行動,我們在鮮花的猛砸和拐棍的點杵中分開人流,沖向那個氣味的來處。 那家包子鋪實在普通不過,也就是在小門臉前架上屜做點兒小本經營。賣包子的本還在跳著腳想看點兒熱鬧,但見人流中分,二十來頭說什麼都好就是不像同類的直立行走動物向他的貨物襲來。 那傢伙怪叫一聲便遁入了他的門臉裡再不露頭。 我們成功地佔領了那屜包子,那屜大得像桌面,一天能賣出兩屜就算是不錯,我們得手的是最後一屜。蛇屁股伸手把屜蓋掀飛了,我們直著眼瞪著裡邊的包子。 鬼知道誰第一個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屜裡抓到的是喪門星抓著兩隻包子的手,我差點兒把他的手當包子咬了一口。 我們嘴裡嚼著,手裡抓著,眼裡瞪著同僚們的咀嚼,四下裡鴉雀無聲,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個禪達在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的英雄搶劫包子鋪——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時仍在瞪著我們,第一個包子他已經幹掉,第二個吃得還剩個角,第三個已經咬了兩口。這時有人拉他的褲腳,死啦死啦低了頭,一個小孩子拿著一碗煮熟的紅皮雞蛋。 迷龍也被人拉了,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迷龍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雙老得變了形的手上端著青花碟子,裡邊有整只煮熟的大豬肘子。 我聞著身後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沒好意思碰我,那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她的碗裡是整小碗的松子,剝了殼的。我都替她臉紅,因為那毫無疑問是她自個兒拿嘴嗑開的。 對了,我們現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搶劫包子。 我們幹晾著,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屜裡。死啦死啦那張老臉算是把我們給救了,他被人稱呼為「壯士」,這年頭還持這種稱呼的是一位耆宿一樣的老頭兒,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開始乾笑:「醉臥沙場君莫笑,弟兄們這一路受夠了美國罐頭英國餅乾,想的可就是咱們禪達的大肉餡包子!」 虧他說得出來,這生是餓的了。我們瞪著他,眼裡如要踹出飛腳來,但我們還得就著他豪放的一揮手,否則所有人都要沒法下臺。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們思鄉之苦。」他厚著臉皮說。 我們連忙往嘴裡生填,迷龍邊翻著白眼邊沖他很想要的大肘子乾瞪眼,但也別伸手了吧,我們忽然之間覺得很要臉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個半包子苦鬥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壯哉!見你們去,見你們回,去時鋪雲遮月,回時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蟲,今日才懂得馬革裹屍說的是大悲涼,卻不是豪情。——來!」 我咽著包子,沖著那豪興大發的老頭子猛翻白眼,那幫傢伙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要來扯這個蛋恐怕阿譯的心得都要強過他這老蠹,沒打過仗就是沒打過仗。但老頭兒往下的搞法卻嚇了我們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邊的小青年捧起罎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樣——那碗怎麼也能盛三四斤酒。 老頭兒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場事,昨日事,今天你就來個醉臥家鄉吧,禪達人,君子人,不會笑你。」 我們又開始乾瞪眼了,這回不是噎的而是嚇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誰人都有,可這碗酒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傢伙笑嘻嘻地端過碗,讓我們見識他在戰場之外的無恥。 他接過來,說:「謝老爺子的美意。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中間這個,敬給人世間的良心。」 我們看著他天上潑一半,地下澆一半,中間再把剩的碗底揮霍一半,剩了還不到一口,然後拿了個天大的架子一飲而盡,就這麼著還被嗆得齜著嘴哈了半天氣,最後還好意思亮了個點滴未剩的空碗給人看。 老頭兒愣了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倒被死啦死啦半碗酒倒得泡在酒裡了:「……壯哉!海量!」 這就是個信號,鼓聲又吵得我們腦仁兒痛。 大號鳥銃對著天空,轟隆的一下子。迷龍放下了銃,開始嚷嚷:「我老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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