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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我被感染著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過月球表面一樣的彈坑,越過已經混在土裡的滿地屍骸。遠處的日軍現在的狀況簡直是一個「散」字,一點兒也不像曾趕得我們遁地無門的那支軍隊,前鋒在往後散,後續仍在往前沖,兩下裡擁成了一團。坦克停在林邊拖下一具屍體,那是被炮彈碎片殺死的,那傢伙衝擊時一直囂張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艙外。

  我非常清楚,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多半我們還沒逃下南天門的一半時,他們就又會恢復成那支兇狠強悍的軍隊。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過注意日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我也曾想做班定侯、漢終軍。如果他有整師整軍,這回本可以擊潰一挫再挫的日軍,可他沒有。我終於找到了踹他一腳的機會,於是他也恢復過來,專心地加入逃命的隊伍。

  除了那些已經傷得跑不掉了的,我們是最後縱下山坎的兩個活人。

  現在我們不坐滑梯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沒了,我們拖著扶著拉著扯著逃向已經近了許多的渡口。

  手炮彈在我們中間開花,機槍在我們中間橫掃,日軍恢復得比我們想像中更快,我匆忙回首已經看見他們在山頂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經氣得瘋狂了的傢伙,支援火器在山頂和近山頂擺放,輕裝的步兵也下餃子一樣地滾坡,看來他們不打算放走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們中間不斷有人倒下。我們也累得根本跑不過追得像生了四條腿似的日軍,跟他們那幫生力軍相比,我們奔跑的速度也就相當個十來歲小孩兒。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彈了不要管!傷員過不去怒江!槍扔了!什麼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槍也沒用!」

  我們一邊跑一邊扔棄身上所有的東西。我跑得扶著岩石嘔著胃液,但是我看見從我身邊跑過的迷龍,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仍拖扯著半死不活的豆餅,於是我邊嘔著邊追上他們。

  我們一路扔下武器、物資和屍骸。

  我們紮好卻沒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邊,先到達的人已經在死啦死啦的指揮下把它放下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們得死死抓著筏上的繩索才不讓它被沖走。

  但是我們往下卻猶豫了,行天渡現在有一座斷橋、兩條斷掉的渡索,沒有一條能維繫我們脆弱的生命。我們看著他,看著在水裡漂著的渡索,原來那條斷在東岸,迷龍扯過來的那條斷在西岸。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順著江水走勢就到東岸啦!」

  那沒用,對怒江這樣的水勢,趴在筏子上過江和趴在樹葉上過江沒什麼區別。我們仍愣怔著,炮彈在灘塗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會水的!怒江算個屁,我不會水都敢往下跳!」

  他他媽的真往水裡跳,就那下水的姿勢已經能看出絕不會水了,完全是跳起來往水裡一坐,水濺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沒了頂,還算是存了個心,手上死死抓著筏子上的一根繩索。

  我們一窩蜂上了筏子,還剩多少個看不出了,只覺得人擠人地疊了好幾層。先上的抓著繩索把那傢伙從水裡拖上來,那傢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壓進了水下,現在已經喝滿了一肚子,有氣無力地躺在筏板上,我們立刻橫七豎八在他身上疊了好幾層。

  我對他說:「沒死啊?」

  那傢伙蔫了,有氣無力地吐著江水:「沒事……沒死。」

  迷龍死死把著繩頭,把這堆滿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邊,不辣和喪門星幫他把豆餅抄上筏子,但那倆傢伙也沒力氣了,只夠力把豆餅放在筏邊。

  迷龍問:「還有人沒人?!」

  郝獸醫忙說:「還有還有!」但是他看著幾個落後的在山路與灘頭的接合處被日軍的機槍射倒,只好改口:「沒有啦!」

  迷龍把繩索在身上繞了兩圈,猛撲上了筏子。被我們壓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動了一下,然後像被狂風卷斷的斷線風箏一樣駛離了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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