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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我瞪著那個隨迷龍的背影移動的槍口,叫道:「……喪門星!」

  「哦!」那小子應了一聲後發力狂奔,他跑起來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馬,而迷龍仰著頭喘著氣,被綁著的手也無從借力,倒像頭中了麻醉槍的猩猩。喪門星一腳踹在他背上,迷龍滾進了路邊的草棵,一群小年青沖上去把他拖了出來。

  迷龍掙扎著說:「你給過我們啥呀?別裝,拿著杆破槍一臉欠勁兒的那個!那扮相等縮回窩裡給你禪達的娘們兒看去!這裡就我老婆一個女人,你犯不著演爺們兒!他媽的你沒事兒幹就在水坑裡照自己,我們沒看見你光屁股啊?別充正人君子!」

  我不得不承認,迷龍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臉的剛毅堅忍滄桑憂患多少有點兒難堪,我也不得不承認死啦死啦是個比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

  「……迷龍,自己挑個地方吧。」他說。

  迷龍沖他大叫:「不挑!——你現在有人啦?幾百上千的蛋子包著圍著?沒打過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們死就死,讓他們活就活,比我們好使好哄。你用過我們啦?用完我們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給墊出來的功,你馬上要升官晉爵啦。給我看那張臉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來哄我們那張臉呢?你衣服穿上臉也捂上啦?板著繃著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說只有褲衩就拿褲衩殺鬼子嗎?我們現在連裡子帶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帶我們殺回去啊!殺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著,一直等到迷龍在暴罵中換氣:「就地槍決。」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兒!」

  「那挑吧。」死啦死啦說。

  「我挑最遠的!累死你們連羔子帶犢子!我挑大興安嶺!」

  死啦死啦沖那幫小年青示意:「就地崩了。」

  迷龍喊:「我挑那兒!挑那兒!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遠,氣死你們一幫偷摸耗子!」他挑的是南天門的頂峰。身在南天門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門的頂峰,它是一塊孤峰兀起被藤蔓樹根完全纏繞的巨岩,一棵巨大的樹從石頭裡鑽出來,你在這裡看著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時會發現它巨大得讓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個地方,說:「會挑地方。四天王守著南天門,神石神樹神廟神江,現在又多你一小鬼。」這表示允許,於是迷龍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裡。

  我們瞪著死啦死啦,我們一直在瞪著這事兒發展成一個死局。我狠踹了阿譯一腳,阿譯現在是一臉悔之晚矣,他囁嚅著說:「……團座,刑罰太重。發死人財,敲詐勒索……一百軍棍就夠了……」

  「他們搜刮斂財,源出無糧無餉,不能替軍官受過。可潰兵如山,落井下石魚肉百姓,脅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餘辜——你是說我用軍棍把他刑罰至死嗎?我不喜歡苛刑,但非常時日,可以考慮。」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氣。

  阿譯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歡苛刑。」

  我在後邊嘀咕:「說那麼多,其實只是猴子多了管不來,只好殺只雞。」

  那傢伙立刻看著我,我索性瞪著他,不是看團長的眼光,而是看一個贗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像慣常那樣,你懷疑地看他,他就樂:「猴子和雞比得好。做人沒主見,人性和血性也是時有時無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會發急。你惹過峨眉山的猴子嗎?」

  誰他媽有心跟他扯這個,我悶聲搖了搖頭:「沒去過四川。」

  「你該去試試看。」他給我展示他後腦上一個大疤瘌,「一群猴子大發脾氣,拿石頭給我開了瓢。我的爺,比日軍厲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這回慘十倍。你殺過雞嗎?」

  我看著他:「顧左右而言他,是因為心虛?」

  「我心虛,你就不能虛心?言什麼他?我嘴裡只能說尊耳想聽的東西?我殺雞,一刀割喉,腦袋別在翅膀下扔一邊,放血,最強的雞最多把腦袋掙出來,跑兩步再歸位。我瞧不上雞。你們要做雞?迷龍在搜刮死人時是只孬猴,可槍一響會成一隻怒猴撲過去。可剛才他堆在那兒,磕頭,對個他根本不認得的人,為點兒淫樂之心,假惺惺,雞一樣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來割他的喉把腦袋別在翅膀下,我給他壯烈的一刀,斬了他那顆已經苟且的頭顱。我的軍隊不需要這種人——你那麼看著我幹嗎?你是只怒猴,雖然怒得無濟於事可也不苟且。湊合。」

  「我一直擔心,回禪達您的腦袋就被別在翅膀底下,結果還沒到禪達您就割別人的脖子。我白費心了,團座,當此亂世,您是梟雄,自能逢凶化吉飛黃騰達,我們的脖子是為您的見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這種時代定被重用,這樣您都找到了您的炮灰——也就是您嘴裡說的軍隊。」我說。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傷害他,現在終於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為真的很難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後大叫:「治軍只能這樣!——你上哪兒去?」

  「去行刑啊!給迷龍壯烈的一刀,斬斷他妄圖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縱放,你們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們那六斤半吧。」他說所有人是因為我說了去行刑之後,身後就跟了一撥,那幾乎是收容站出來的全部人,連阿譯和後來的喪門星也猶猶豫豫跟著。我瞪了他們一眼,我想這樣的積極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團座真是心思縝密決勝千里!心思這樣縝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龍造的棺材,您試試用您的淫樂和苟且之心造這樣一口棺材?」說完,我走,一邊緊了緊肩上的步槍。收容站出來的兵油子們跟上了我。

  我們沿著陡峭的小徑,去追上峰頂的迷龍他們,我們都沉默著不想說話。

  憤怒是因為曾經很在意,實際上現在仍然在意。實際上有幾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揮手,我們都會心甘情願做他的炮灰。

  我永遠沒法劃著我的火柴,因為那個時候已經過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傷口附近劃拉著。

  郝獸醫好意提醒我:「別老搗。會爛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攙著他。

  我們在將近峰頂時才看見迷龍一行,那幫死啦死啦新收攏的傢伙推搡著他,用槍托杵著他,以免那傢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幫傢伙在發現我們跟上來時,便警惕地看著,像是獄卒面對一幫要劫法場的。

  我推了阿譯一把,低聲地附耳:「請你今天說句有用的話。」

  於是阿譯盡可能讓人看見他是個少校:「團座有令,犯人改由我們行刑。」

  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對那幫傢伙還是管點兒用場,他們一邊狐疑著一邊回了半個禮,一邊讓開。我們毫不客氣地擠了過去把他們和迷龍分開,我們也毫不客氣拍打迷龍被五花大綁的帶著文身的脊樑。

  而迷龍給我們的回應實在讓我們氣結:「來啦?怎麼才來啊?磨磨蹭蹭的——快給我鬆開。」

  郝獸醫說:「我說迷龍……你這傢伙,以為你在幹什麼呀?」

  「幹什麼呀?能幹什麼呀?一肚皮髒氣不泄泄要憋出病來的,我罵罵,吵吵,鬧鬧,打打,出出氣啊。王八羔子幸災樂禍!沒事了就快給我鬆開啊!」

  「原來你怕憋壞身體啊?現在你要被鐵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態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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