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
|
|
這個隊伍終於開始跑。死啦死啦往回沖了幾步,掀翻了重機槍組仍抬著的那挺機槍,讓它順著坡道滾了下去。他又跟著隊伍跑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不辣和豆餅一邊一個,一跪一坐地在要麻的屍體旁邊。不辣什麼也沒做,豆餅在給要麻永遠不好好穿的軍裝系著扣子。 死啦死啦一個大飛腳過去,跪著的不辣被踢得嘴啃地,跳起來便要打,死啦死啦一個大耳光摔將過去,毫無疑問他把不辣給打傻了。 「好了嗎?」他問不辣。 「……好了。」 死啦死啦又加了一腳讓不辣加入逃跑的行列,一邊大叫:「迷龍,你自己的人自己管!」 迷龍仍在對著黑沉沉的樹林裡猛瞄卻毫無收穫,聽了這話他開始犯愣:「我自己的人?誰呀?」我把他腦袋扳到能看見豆餅的位置,然後開始加入逃跑大軍。 迷龍猛省,過去一把揪了豆餅的背具把他拖翻,他們倆是我們中間最後離開的,豆餅在被拖拽時一直看著他曾經的庇護者。 僅僅在那個坡道上下我們便扔下十數具屍體。 我們終於逃離了森林,爬上了山頂。日軍沒往這上邊扔兵力,因為他們一心獵殺的中英軍主力不會走這種山羊摔斷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遠鏡張望著峰巒之下,其實不用望遠鏡也看得清楚,那裡的一處平地上冒著滾滾的濃煙。 我看著濃煙說:「礙眼的我們不在了,老紳士投降了吧?他們的使命就是燒掉寧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們手上的物資,還有很有面子地投降——不過咱們把日軍惹急了,日本人為了他們的日本面子大概不會太顧英國面子。」 死啦死啦諷刺我:「損兩句你就安寧了?心裡填實了?」 我瞟了他一眼:「得,狗得拍,貓得捋,你心裡有火,要捋還是拍?」 「你們要我捋還是拍才成個人呢?」他轉向我們所有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勝仗了,實話說我不知道是哪年。」 我們沉默,他也沉默,看來是不看不放行。 蛇屁股有些不服氣:「有啥好看的。英國人輸了又怎樣?他們還不如像小日本一樣沖我們開槍呢。」 康丫低頭看山下:「就看見緬甸國,先被英國占了後被日本占了,跟我們啥關係?」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貨,看著地上幸災樂禍做什麼?看天上。」 天上並不壯觀,除了個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陽和雲海,我們並看不見什麼。 死啦死啦不屑地說:「看不見?睜眼瞎?活人在泥裡,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飄著,一樣的靈魂在飄蕩。不辣,你哥們兒要麻在那兒呢,你沒瞧見?他瞧著你可沒個好臉。」 往下發生的事情讓我們多少有點兒毛骨悚然,他做了個與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臉,那鬼臉要麻通常用來對我們表示全無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說話慢點兒,川娃子說話太快我聽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說,你個錘子,老子死噠你除了把喪號就是號把喪,你搞點兒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氣說。 不辣的臉有點兒慘白,死啦死啦本來就是個方言機器,但他實在是把要麻的語氣和神氣都學了個十足。不辣的嘴唇在嚅動,像要哭號又像要鬼叫。 我們很不屑地看著那傢伙拿剛死的人嚇活人,但我們中間就是有傻瓜當真。 豆餅問死啦死啦:「我是豆餅,他跟我說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沒放一個,尥蹶子走了。你沒老大了,你自在了。」 見過從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嗎?豆餅現在就是這熊樣了。 我拆穿死啦死啦:「團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飄的不是走的。別穿幫了,團座。」 「這輩子就是一個個未竟之志鋪起來的,你們飄得起來嗎?」死啦死啦很悲天憫人地看著我,而且是不看別人就看著我,真要把我氣死。 迷龍從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麼毛對著死啦死啦吹了過去,這當然不是表示尊敬:「硌硬玩意兒。你就跳神漢吧你就。」 死啦死啦對他的回應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龍的後腦上,半真半假,似親昵又似懲罰,打得迷龍直起脖來時不知是否該做還擊。 「鳥人。死那麼多人對你們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話跟你們整窩的鳥人們說。」死啦死啦說。 康丫在做他那註定無人要聽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會康丫的嘀咕:「英國鬼說他們死於狹隘和傲慢,中國鬼說他們死於聽天由命和漫不經心。所有的鬼都說他們是笨死的。」 我們聽天由命地看著他,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聽懂了和沒聽懂的人都是一樣的。 我無所謂地說:「隨便。你隨便怎麼罵吧,你總算救了我們。」 「那就隨便。」死啦死啦說。 但他轉過身看著山巒和雲海時就再也沒了隨便的表情,我們第二次看見他拖著槍,向著他所說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裡念誦那些奇怪的音符時,我們有一種步入雲海中的錯覺。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諦。阿彌唎哆。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那抧多迦隸莎婆訶。」然後他在我們的面面相覷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來,「走啦走啦。死的已經死啦。活著的鳥人,我帶你們回家。」 蒼蠅哄飛的聲音像是低沉的雷鳴,而我們的眼神像驚駭的兔子,我們看著路邊的那些屍體走過叢林。被射殺的、被刺死的、死於掃射的、死於爆炸的——勝利的日軍會把自己人的屍體搬走,這裡留下的全是我們的友軍。 死啦死啦站在路邊看著我們每一個人,他並不想掩飾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場慘敗。這條點綴著屍體的小路長得讓人麻木,大多數人儘量看著前邊人的脊背,間或有一個實在無法抑制的跑到路邊去嘔吐。 我用一塊布蒙住了口鼻,去查看死啦死啦身後的那具屍體。「是主力軍。」我斷定。 死啦死啦查看著他的指南針:「就是說,我們至少把方向走對了。」 我問他:「你怎麼不念南無阿彌多婆夜了?」 「因為活的比死的更讓人操心。」 我回到隊列,插入郝獸醫和阿譯中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