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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郝獸醫「嗯哪」了聲,只管繼續忙他的,到我都出了棚卻冷不丁來了一句:「阿譯還有只表。」

  我就樂了:「他爹留給他的。他爹在日占區做順民,去上班,被日本人當靶子來著。卡——踏——啪——勾。」

  我彈了下自己的額頭,那表示日制六點五毫米子彈在人頭上找到的進口。阿譯他爹從腳踏車上飛跌而下,那發日本子彈在他後腦上找到了出口。我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嘲笑著:「沒招誰,沒惹誰,就是有個日本兵想試試剛擦完的槍。」

  郝獸醫蹲在那兒洗繃帶,悶悶地哼道:「嗯哪。」

  「嗯哪嗯哪。」我陪他哼著。你能怎麼回應呢?

  我離開時與一個年輕的少校錯肩而過,他的精氣神和那滿身征塵一看就不屬於這裡的,他走向郝獸醫,但是那關我什麼事呢?

  我由天井深處出來,天井現在很空,所以我立馬就瞧見了阿譯和迷龍。

  打扇子的羊蛋子不知道幹啥去了,迷龍現在獨個兒攤在那兒,他無疑注意到了很想接近他的阿譯,只是他裝沒看見以便擴大後者的難堪。

  阿譯以迷龍為圓心在晃蕩,「白菜豬肉燉粉條」的牌子仍在那兒架著,把它變成現實還有一段距離,而阿譯手上拿著郝獸醫剛提到過的那塊表。他像試圖接近大灰狼的小白兔。

  我拖過去時把阿譯的圓周運動打亂了,他立刻友好地看著我,這種友好是為了表示他與我有關聯而與迷龍這種人渣絕無關聯,因此他顯得有點兒做作。我並不是太介意,因為我無法不看著他手上的那塊表,那是我的左腿。

  我們都需要被人關注,而阿譯搶先向我表示了並不關心的關注:「腿沒事吧,煩啦?」

  我體味著那種並不關心的關注,回報並不關心的關注:「沒事。豬肉好弄吧,阿譯?」

  阿譯立刻被我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打擊給弄得黯然失色:「不好弄。你有辦法?」

  我反應迅猛地頂回去:「沒辦法!那幫人渣欺負你的!你就說弄不到!他們太不厚道!」

  阿譯輕輕歎了口氣,注意到我的目光從未稍離過他的表,便把拿表的手縮回到袖子裡。我將目光岔開了那裡,但我仍想著那裡:「郝獸醫讓我去換點兒磺胺,我不知道拿什麼去換。」

  「喔。真不好辦。」

  因為我倆都罔視對方的痛苦,所以我倆都選擇難堪的沉默。我想打暈他把表搶過來,可我們都是軍官,是有為青年,還算是朋友,似乎昨天還很有知識和抱負。可我只想著我的腿,而阿譯只想證明自己,他的自尊已經成為愚蠢。

  我立于禪達的西門市集,拿火柴劃著髒污的軍裝,火柴梗和著硫黃磷硝從我身上紛落於地上。我看著對街那個賣紅苕粉條的案台。

  大部分案台是空的,來往的人也很少。市場很蕭條。禪達並不大,其實第一批潰兵擁入才半個月,禪達就被我們吃空了,吃空了存糧也吃空了熱情,禪達只好置之不理,而我們成為禪達的惡癰。

  我看著案台,那上邊蕭瑟到僅有一捆粉條,我就看著那捆粉條。從全連陣亡唯我獨存,我就不斷告訴自己,孟煩了,你是聰明人,你能活下來,多用腦子總能活下來。你要現實,現實即不再妄想。我是能活下來的。

  我拖過去,實施我蓄謀已久的行動,我理直氣壯到人們以為我是收地皮稅的,理直氣壯到似乎我剛在案板上摔了幾個本地的硬通貨「半開」。

  這樣明目張膽的搶劫讓攤主過幾秒鐘後才猛省地大喊出來:「搶東西啦!」

  我管他呢。我甚至沒有加快步子,在禪達的青石路面上拖著走。要加快我也快不來。

  「當兵的又搶東西啦!」他們在我身後吵吵著,很快這個吵吵聲就到了我身前,我被推得撞在街牆上。

  「光天化日啊!」「揍他媽的!」吵吵聲在我身前喧囂,「你這兵當的,去做日本兵啊!」指責伴著拳頭揮起。

  我穩住身子,對著拳頭昂起頭。我的褲子本不牢靠,所以我一拉之下,它直接落到腳踝,伴隨幾個看熱鬧女眷的驚叫。

  「我是一個軍官!一個中尉副連長!一個全連和日本鬼子拼得玉石俱焚的中尉副連長!」

  這是有效的,揮起的拳頭放下了,捉拿我的人在第一時間被我喝得犯了愣怔。

  我開始口若懸河慷慨激昂地實行我的計劃:「你們在圍攻一個軍人!不光是軍人!還是一個愛國軍人!不光是愛國軍人,還是打仗的愛國軍人!不光是打仗的愛國軍人,還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愛國軍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愛國軍人,還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傷的愛國軍人!」

  他們呆呆地傻傻地看著我,他們很好哄,比豆餅還好哄。我注意到其中有個無疑還是女孩兒的女人很漂亮,很潔淨的一種漂亮,我把目光繞開了她——那關我什麼事呢?

  沉默。不能沉默。需要叫囂的時候不能沉默。孟煩了你得活。

  「我的連隊!身先士卒!前仆後繼!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個小隊!我親手——親手把燃燒瓶摔在鬼子的坦克上!看著它爆炸!」

  儘管現實是我天衣無縫地扔掉了燃燒瓶,趴在坦克下裝死,但是我的聽眾很懾服。我對著一群單純而敬佩的眼睛。

  「你們知道什麼是坦克嗎?鋼鐵的!刀砍上去就斷了,子彈打上去彈回來!跟這房子一樣高!我掐著鬼子小隊長的脖子,拿手榴彈給他腦袋開了瓢!小鬼子拿刺刀從背後捅了我!看這傷!——我不行了!只是想死前吃口飽飯!」

  我肘彎裡夾著日軍小隊長的脖子,拿德國長柄手榴彈敲他的腦袋,一個膽怯的日本兵從後邊拿刀捅我——這當然是臆想,是我自己都要嘲笑的臆想,但是我的聽眾已經不僅僅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們發出一種哄哄的和嗡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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