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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7

  歐陽被院裡的嘈雜聲驚醒,他仍保持著昨晚的那個姿勢,只有臂彎裡的一根頭髮說明昨晚他曾在一個女人懷裡痛哭過。

  院裡的聲音更大了,還加上了摔砸聲。歐陽起身,向院裡走去。

  院裡站了幾個陌生人,他們一臉的詫異和難堪,何莫修正在奔竄閃避,雖然並沒人追他。

  趙老大向歐陽走來,「他們是……」

  「老子才不跟他們走呢!話說在這裡,就算你們把老子綁了,老子也會逃走!」何莫修又摔東西,反正都是破爛,再摔也不過是更破。

  趙老大苦笑,「老四雖然走了,可我們每個人都傳染了他的性子。」

  「小何……」歐陽叫了他一聲。

  「滾一邊去!開口就要哄人!誰來哄你呀?你自己知道,這哄得好嗎?」

  「小何!」

  何莫修哭了起來,「都不是的。我離不開你們呀,我愛小昕愛了八年,我跟老四剛成了哥們,我把最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你們身上,我說不浪費,值,跟你們這幾年等於我做八輩子研究,你們一腳就把我踢啦……」

  歐陽走過去輕撫他,「小何,你的心靈比我們豐富得多,你不是需要我來解釋的人。」

  「我知道,你們為了現在使勁,我得為了將來使勁。」他悲痛地說,「我不會逃的。」

  歐陽露出一絲苦澀的笑紋。

  「我還能見到你們嗎?」

  「當然會。你答應我女兒……」他茫然了一會兒,「……答應我兒子的禮物是什麼?把你的學識教給他。」

  陌生人中的一個走了過來,「得趕緊了,根據地很遠,路上也不太平。」

  歐陽點點頭,「可以走了,他和我們一樣,連行李都不會有。」

  何莫修仍悲切,但還是起身和那幾個人走上出門的路,他沒勇氣再回頭。

  「好好照顧他。」歐陽向陌生人囑託。

  陌生人堅定地說:「我們會照顧他,用我們的生命。」

  何莫修被針刺一樣叫了起來,「用什麼都好!不要用你們的生命!」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歐陽看著他和那幾個陌生人消失在院門外,他轉身,疲憊地看看趙老大,趙老大迎著他的目光,「我們也該走了。」

  「走吧。」

  「有些變化。」

  「我知道,唐真。」

  「她和八斤都會留下,沽寧總得有我們的同志。」

  「很好。」歐陽說。

  「六品也不走,他要回家。」

  「竇村?是的,他在認識我們之前就有了家。」

  離別在即,人們都沉默著,沒有人願意再說話。

  送別只能送到郊外。郊外有開不敗的野花,花叢中有一些墳墓。

  歐陽拍了拍六品寬厚的肩膀,「我們暫時不會回來了,來沽甯時幫我們掃掃墓,老四、小昕、龍烏鴉……我不想去數了,所有人。」

  「龍烏鴉又沒死,他是出去野去啦。」六品說。

  歐陽苦笑,「是的,我同意。他就是那麼個不甘寂寞的傢伙。」他回身,從唐真手上接過孩子,唐真幫他把孩子縛在胸前。

  「謝謝。」

  他那聲謝謝顯然不光為眼前這點小活的,是為了有人陪他挨過人生中最難挨的一夜,唐真看著他,眼光旁若無人毫不忌諱,「你說暫時不回來,暫時是多久?」

  歐陽撓頭,八斤有點寥落地看著腳下的地皮,趙老大和郵差忽然對天空很有興趣。

  「很久。」歐陽說。

  「十年算很久嗎?我現在二十七,我等十年。」

  歐陽嚇了一跳,「興許三兩年我就回來,可你別等著。」

  唐真眼裡掠過一絲勝利的神情,「我是唐真,不是別人。我不會等人太久,我會找過去。」

  歐陽狼狽地說:「這就出發吧,六品你保重。」他看八斤而不敢看唐真,「還有你們……」

  他的聲音被六品的驚呼打斷了,曠野上,龍媽媽拄著拐棍趕了過來,她走到目瞪口呆的六品身邊,拐棍立刻往六品身上招呼,六品狼狽地護著,並不閃躲。

  「六品六品,髒仔死了你不告訴我!你還偷溜!你還跟髒仔學,你走都偷著溜……」她老淚縱橫,六品瞧得心痛,那種心痛不是裝的,「文章沒事呀!他走了,穿很帥的軍裝,當很大的官……」

  「我是他媽!你們這幫做兒子的,以為連死都瞞得過自己媽嗎?你還偷溜,一溜就是三五年……」

  「我是回竇村,我答應文章照顧您的,我們村房子都燒光了,我總得蓋好房再來接您吧?」

  「你們不知道當媽的,兒子在哪哪就是個家?」

  六品跪了下來,龍媽媽又打了兩下也就不打了。其他人在旁邊看著,他們無法插手,也無需對一對抱在一起的母子插手。

  再怎麼依依不捨,終歸還要離別。他們各自向著自己的目標,堅定地去了。

  六品背著龍媽媽在曠野上大步流星,夏末的和風吹掉了他的悲傷。

  「夏天快完了,媽。」

  「秋天好啊。」

  「我們村到這時就該收稻子了,媽。」

  「種點蔬菜吧。」

  這對母子看來會絮語整個行程。

  歐陽、趙老大、郵差和海螃蟹幾個在路上走著,歐陽下意識地哄弄著懷裡的孩子,又回頭看看和他們分開的朋友們,唐真和八斤在回沽寧城,六品和龍媽媽往另一個方向。他再看一眼沽甯,沽寧已經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了。

  在這模糊輪廓的一所破院子裡,羅非雨正忙活著放開兩張破凳,又在中間放上一碗洗淨的秋海棠,然後對屋裡嚷嚷:「老爺子,該吃飯了,今天有鄰居送的秋海棠,新打的!」

  屋裡很熱情地應和了一聲,高三寶出來,他的破衣爛衫與羅非雨如出一轍,但卻顯得很適意。

  「這不沒好嗎?飯前你先給我拉個什麼吧。」高三寶笑眯眯地說。

  羅非雨很樂意地坐下,他拿起了二胡,「拉什麼?」

  「你愛拉,我就愛聽。」

  羅非雨試了個拉拉雜雜的音,院裡起了點風,一股有點搗亂的小旋風卷起幾片落葉,一點灰塵,在院裡旋啊旋的,一刻不得安分。

  高三寶很有興致地指著那風,笑,「四道風。」

  羅非雨笑笑,開始拉他的二胡,琴聲繚繞于沽寧的巷陌縱橫,久久不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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