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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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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了,我不想再拖上任何人。病鬼給我講故事,講從混混做了好人的周處,講被關在瓶子裡的妖怪,他說妖怪被老天爺關在瓶子裡,第一個一千年他想如果能出來就改做好事,第二個一千年他還想做好事,第三個一千年他想算了,我還做壞事。病鬼說所以人和妖怪都要看見希望……我看不見希望……」 高昕心疼地說:「你要說,你要跟他們說呀!」 「已經說不出來了,越說越痛。等人都散光了,我就出去殺掉我看見的第一個鬼子,然後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沒個盼頭,打八年了,最後我死了,我累了。」 高昕想不出別的辦法,她拉起他的手想讓他抱住自己,可四道風的手像木棍子一樣滑下來,高昕安慰著說:「你喜歡的人死了,可你還會喜歡別的人。你看,這樣你就有希望了,有希望才有目標,有目標才有滿意,滿意了,你就不難受了。」她又把四道風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你看。」 「病鬼跟我說過你,他說我們沒可能,跟錢跟學問沒相干,我要一個,我就知道我要,你是兩個,你要一塊兒。我說二加一等於三,我賺,哇哈哈……他說一塊兒還是兩人,三除二得一點五,怎麼都缺,他跟他老婆才是四除二,互通有無,你中有我。」 「他胡說!我們也可以四除二的,大不了一加一!」 「別再逗我玩了。你是我發的夢,可不是希望。」 「就是的!我可以為你做隨便什麼事情!」 「我也可以為你做隨便什麼事情,那又怎麼樣呢?」 「我為小何做不來的!你要怎麼樣呢?這仗打不完了,我們不等了,我們在一塊兒吧,你以為兩個人在一塊兒就是結果了嗎?兩個人的希望比你一個人熬好,我們一起,一起長大,等著戰爭結束。」 四道風靠在板壁上,頭撞出一聲重響,這干擾不了他的苦思。 「跟我私奔吧。」他說。 「什麼?」高昕嚇了一跳。 「跟我私奔。我會死在沽寧,在沽寧就會。」 「好的。」高昕說,她是那種冒失而絕不反悔的人。 四道風苦笑,「你瘋了。小姐跟窮書生私奔,小姐秋千蕩過牆,砸在窮書生頭上。」 高昕微笑,「你的軍師這麼跟你講這故事嗎?」 「我在茶館聽來的,聽忘了。」 「你是個又窮又愛打架的傢伙,我一蕩蕩過牆,砸在你的大笨腦袋上。」 「我是個爛命一條的渾人,我說私奔是鬧著玩的。」 「我不是鬧著玩的,我說真的,因為你說死不是鬧著玩的。你看,我真的樂意為你做一切事情。」 四道風愕然地看著高昕,高昕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堅毅。 §6 工地上,日本人吹響了哨子,那是放飯。六品把一碗剛蓋底的也不知什麼玩意端給龍媽媽,那裡邊的內容讓他犯愣。 頭頂一個聲音傳來,「你是自己進來的,就為吃鬼子賞的這口食嗎?」 六品抬頭看看,是滿天星,身後還有幾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愣頭青,很有些呼朋喚黨的意思。 「滿天星,你還好嗎?」六品有些驚喜。 「是四道風派你來救我們?」 六品愣了一下,因為滿天星現在看起來比四道風更傲慢。 「不是,可是……」他看看周圍的人,「這種話不要在這裡說。」 滿天星漫不經心地說:「他們都知道,都不是外人。」 六品嚇了一跳,「都……?你在說什麼呀?」 「我說我是四道風的人,四道風會來救他們,他們相信我。」 「你瘋了嗎?在這種地方讓人知道你是四道風?」 「你不要管這些,我只問你,你想逃出去嗎?」他又擺出一副對何莫修的樣子,可六品不是何莫修,他氣呼呼地說:「要逃大家一起逃,你可記住我是自己進來的。」 「我就說你有病。外邊的人怎麼樣了?」 「換個地方我再跟你說這件事情。」 滿天星似乎受到了傷害,他有點惱火地看看別人,正好看見何莫修過來,他說:「我一定會逃出去,你不要礙我的事。還有,何莫修現在跟鬼子站一邊了,你不要信他。」他悻悻地走開。 何莫修過來,滿天星說的什麼他已聽見,他看著六品說:「我沒有解釋的力氣。你相信我嗎?」 「你的樣子真慘。」六品仔細看著對方滿是鞭痕的臉,那是個早該倒下卻仍在掙扎的人。 「我看不到我的樣子,只知道每個人看我都像看賊。」 「我是粗人,只知道對好人要好,對壞人要提防,你——不是壞人。」 何莫修忽然間熱淚盈眶,「謝謝……跟我來,我要讓你看一個人。」 六品狐疑著,簡單如他,他還沒想到他將要見到的是歐陽。 天色漸漸落黑。 滿天星和他的同伴在挖一條地溝,這條地溝靠近鐵絲網的邊沿,幾個日軍形影不離地監視著。又一批勞工被驅趕進了這條地溝,也帶來了幾桶水,日本人對進度的貪婪是永無止境的。 一個年輕的勞工靠近滿天星,「大個子傻瓜跟漢奸住一塊兒了,他們做一夥了。」 滿天星恨恨地看著遠處的工棚,「不管他們了,沒他們更好。」 「水來了。」另一個勞工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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