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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你們想喝熱水?我們可是每天都在供應你們寶貴的糧食!」他躍躍欲試地揮揮鞭子,「你很貪心啊,高君。」

  「不是給我們喝,是給你們洗澡。」

  渡邊手上的鞭子停止了揮動,他有點疑惑,這傢伙腦子反應實在不快。

  「你們不是很喜歡洗澡嗎?叫什麼?風呂對不對?」

  「你居然還瞭解一點我們的習慣。」

  「它不會影響您的設計,我會建一座房子遮住它的外觀,反正有很多勞力……照您的設計。」

  「這不太像你。你一直很恨我們,別否認,我看得出來。」渡邊有些疑惑,建議對他是有吸引力的,可他搞不清何莫修的動機。

  何莫修苦笑,「怎麼說呢?沒有人願意天天挨揍的。」

  渡邊恍然大悟,「看來你終於學會了服從——是個不錯的主意,可得有司令官的同意!你可以走了。」

  「也許……您能給我一點磺胺?」

  渡邊皺皺眉,「那是軍隊專用的強效消炎藥,你要它幹什麼?」

  何莫修抬起他昨天割破的右手,炎熱的天氣、整夜的不過血、鏽鐵片的感染,他的傷口已經潰爛。

  渡邊看了看,問:「很嚴重,怎麼弄的?」

  「幹活傷到了。」

  「工作是不會傷成這樣的,我的鞭子也不會,你撒謊,這是你自己幹的。」

  何莫修不再說話了。

  「你這個懦夫,你是想自殺,對不對?可你又沒有自殺的勇氣。」

  何莫修籲了口氣:「是的,我做不到,我怕這樣下去我的手會殘廢。」

  「好好的服從,心情好的時候也許會幫你想想辦法。」渡邊終於釋然,負著手走開,他現在覺得自己比何莫修高出一大截來,而且靠的不是鞭子。

  渡邊徑直來到指揮官的臨時休憩之處,長穀川幾個搬了桌椅在天棚下休息,渡邊湊了上去,跟長穀川附耳說著什麼。

  「他要幹什麼?」宇多田皺著眉,他不喜歡有事光告訴長穀川。

  長穀川說:「他想用那焚屍爐幫我們改造浴室。」

  「在這種地方還能泡在熱水裡?不錯的主意!」

  「聽見了嗎?宇多田長官已經答應你了。」

  渡邊點頭哈腰,「謝謝!謝謝。」

  那兩位指揮官連點頭都懶得點,渡邊撿了多大便宜似的走開。

  工地的大門邊,守衛大門的日軍突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從望遠鏡裡看著,鏡頭裡的地平線上,走過來的分明是一個中國人。那是六品。

  「一個中國人!」

  「他以為這裡會賑粥嗎?開槍射他!」

  日軍開了一槍,子彈貼著六品頭上飛過,六品抬頭看了看,仍然在往前走,又一發子彈打在他腳下,六品站住,慢慢舉起了雙手。

  「把他抓過來!我們需要勞力!」

  幾個日軍打開鐵絲網的大門向那裡沖去。

  龍文章氣喘吁吁地翻過山野,他往山下看去,日軍已經沖到六品身邊,一槍托撞在他的腹部。

  龍文章急得不行,他身無長物,崗樓上的一名日軍向這邊看了過來,龍文章只好臥倒,他搞不清楚六品到底要幹什麼。

  六品沒有動手,正任幾名日軍搜身。

  「他什麼也沒有。」搜完身上的日軍說。

  另一個日軍捏著六品的肌肉,「他很結實,是很好的勞力。像牛,像馬,給他一點草,讓他幹活。」

  六品木然地被押進工地的大門,門關上。

  龍文章莫明其妙,在他的心思中,六品應當像他一樣與日軍拼個你死我活。

  六品手裡被日軍塞上了一把鎬。他在一群敲碎石的人群中已經看見了龍媽媽,六品指指一邊的大錘又指指那群人對日軍說:「我幹那個。」

  日軍笑了,把錘塞給他,順便又給了一槍托,「這個傻瓜以為幹得多就掙得多!」

  六品看也沒看他們,他徑直朝龍媽媽走去,一錘子下去,龍媽媽敲了這半天才下來個邊角的石頭粉碎。

  龍媽媽轉頭看到了他,「六品?你怎麼來了?」她已經累得茫茫然了。

  六品把龍媽媽攙開,「龍文章托我來照顧您。」

  龍媽媽回頭在人群裡尋覓著,「髒仔呢?」

  六品信口胡說:「在山上呢,他這些天一直都看著您,他讓您好好地撐下去。」

  龍媽媽茫然地點頭,「撐下去撐下去,你們都說仗快打完了,我可得撐下去。」

  監工瞧著龍媽媽沒幹活,一鞭子抽了下來,六品拿胳膊擋住,手上多了條血痕。六品一錘子敲在身邊的大石頭上,要幾個人對付半天的石頭上現出條裂縫。

  監工嚇住。

  六品開始幹活,一錘錘地下去讓旁邊的日軍都瞠目結舌——他一個人完成的比五個人還多。

  監工指著龍媽媽問六品:「你的不錯!她的,你什麼人?」

  「我媽媽。」

  「孝子!孝子!」他伸了伸拇指,就此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走開。

  龍媽媽在六品的保護下終於可以休息,她向山上張望著。

  龍文章呆呆地看著人群中的母親,他知道憑老年人的目力是絕對看不見他的。他終於放棄了無希望的眺望,渾身乏力地癱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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