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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何莫修頓時愣了,「……是的,我知道。」

  「所以……」他攤了攤手,沒說下去。

  何莫修倒了杯水,把渡邊給他的糖放在水裡,他等著糖溶化,看著死氣沉沉的歐陽,一臉茫然。

  「你很仗義,回去我會跟他們說的,可軍師活著的時候也說,活下來是第一位的,鬼子怕的就是我們活著……」

  「可他沒死呀,我也不是仗義,是因為他沒死呀。」他端著水去喂歐陽,歐陽根本連喝水的能力都沒有,水順著他的唇角流出來。

  「你在發傻。他半邊身子都爛掉了,明天也許就爛到心臟。你做什麼能讓他活下來?靠這點鬼子扔給你的糖塊?你根本不該讓他受這種活罪!」

  「我能不能想想?」

  「不能。」

  何莫修咬了咬牙,「我……能不能不去?」

  滿天星狠狠瞪了他一眼,有點驚訝,有些佩服,有些自慚,更多的是因自慚而引發的惱火,「可以。別人其實並不想帶你,我也不想。」

  滿天星離開。

  何莫修又往歐陽嘴裡喂了一勺水,看著水幾乎一滴不落地從歐陽嘴裡流了出來,何莫修也瀕臨崩潰,他放下碗在旁邊坐倒,「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麼。

  休息的時間總是很短,也就是天剛有三四分亮的樣子,尖厲的哨聲就開始響起,新安裝的喇叭裡播放著長穀川愛聽的交響樂。日本兵端著槍把人從工棚裡推出來,困頓的人們又開始他們被壓榨的一天。何莫修這個工頭也不能例外。

  做好的鍋爐架起來了,爐膛裡的火已經燒成了白熱。何莫修看著火苗眼皮直打架,連接幾天的心力交瘁已經讓他困頓不堪了。

  渡邊看著他,「你不是說你昨天睡得很早嗎?」

  何莫修根本沒閒話的心思,「我想是沒什麼問題了……我想回去休息。」

  「去吧去吧,有事我會叫你的。」

  何莫修覺得他笑得有點詭異,但他沒說什麼,搖搖晃晃向工棚走去。

  滿天星和幾個人停下工作,警惕地看著他,何莫修低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因為鍋爐完工,一些勞工們也回來了,儘管正在享受何莫修給他們爭來的休息時間,但他們看何莫修仍是一種憎恨的眼神。

  何莫修無暇去理會那些,直奔隔出來的空間去看歐陽。

  歐陽仍昏睡著,看起來是種冰冷的慘綠色,摸上去卻燙得嚇人,傷口又破了,身上蓋著的油布沾染著血跡。何莫修苦笑,扶著牆壁坐了下來,他必須打個盹了,外邊卻傳來日語的喧嘩聲。何莫修一躍而起,這工棚是他自己設計的,他的鋪下邊還挖了個暗格,他把歐陽推進暗格,又抽出一塊隔板蓋上,他自己躺在鋪板上。

  渡邊和幾個日軍進來,把休息的勞工往外趕,渡邊笑嘻嘻地過來,「該工作啦。」

  「鍋爐已經給你造好了。」

  「可是下邊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什麼工作?你事先沒有說過。」

  渡邊的鞭子被何莫修扔在一邊,渡邊拿起來照何莫修劈頭蓋腦抽了過去,「你很驕傲,你總是忘了誰才是主人!你很有才華,可你也得學會服從!」

  何莫修閃避著,他憤怒而驚詫,這樣的背信是他難以想像的事情。

  鍋爐燃著,從地底挖出的骸骨正被送進去焚燒。

  何莫修被日軍押了出來,臉上又多了兩道鞭痕,他看了看他造的鍋爐,又看看渡邊,這樣的事情已經超過他的理解範疇了。

  渡邊笑笑,「這些人的骨灰會被和在沙土裡,鋪在機場的跑道上。你恨我嗎?這是指揮官的主意,不是我想出來的!不過你可以恨我,仇恨但是服從。」

  何莫修茫然而悲愴地看著鍋爐上飄著的黑煙,那也許屬於他認識的某個人。

  渡邊又一鞭子抽在他身上,「你也得工作!」

  何莫修摔在一具骸骨旁邊,他把它抱了起來。那具骸骨在他臂彎裡輕飄飄的,一手長而一手短,那是皮小爪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我認識你嗎?」何莫修一瞬間有些發愣,鞭子抽在他身上,他無知無覺,直到火焰快炙到手時才把那具骸骨送入爐膛。

  皮小爪曾存於此世的最後痕跡被烈火吞噬。

  何莫修呆呆地看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在日軍入侵的第八年開始出現在他的臉上,那種東西叫作仇恨。

  工地上空升騰著黑煙,那煙越聚越濃,仿佛死者凝聚不散的怒氣。

  終於熬到天色斷黑,勞工們的活總算告一段落。人人被熏得一身焦黑,而身上沾著的骨灰讓他們覺得生不如死。何莫修進來,他是狀況最慘的一個,但是沒有人同情,人們不當他幫兇也認為他咎由自取。

  何莫修似乎已經喪失所有的感覺了,他直奔自己的鋪板,拉上油布,拉開暗格,現出下邊的歐陽。

  歐陽還是看不出一點生機,何莫修看著他,那神情與以前不太一樣,多了一種叫勇敢的東西,他對歐陽喃喃說:「你不會死的。那些被屠殺了的人,他們的勇氣,他們的憤怒,他們的心願全都飄散在空氣中被我們呼吸,你是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喉嚨,他們復仇的手臂。你看看,連我這樣怯懦的人都有了勇氣。」他從衣袖裡拿出一塊鏽鐵片,他用那鐵片割開了自己的手,然後用布條死死地把那只受傷的手縛起來。

  §3

  高昕在準備明天給大家吃的雜糧餑餑,猛地回身,才發現四道風站在門口,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你嚇著我了。」高昕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

  「我難受。」四道風鬱鬱地說。

  高昕摸摸他的額頭,「我忙完這想辦法弄點藥,說真的,現在藥很難弄得到了。」

  四道風瞪著她忙碌,四年苦下來居然把這大小姐鍛煉得手腳利索之極。四道風呻吟了一聲,那不是做作,他哽在心裡的痛苦幾乎是有形的。

  「你真的很糟糕。」高昕有些愕然。

  「是心裡頭難受。」

  高昕明白了些,「你是……想找我說話?」

  「我不是想找你說話。」

  「你到底怎麼啦?」

  「我不知道怎麼啦,我就是難受。一閉上眼就看見我親近的人,一個個在我眼前死,好像死一次還不夠,他們還要死幾百次——我受不了!」四道風痛苦不堪,那是鬱積了多年的壓力一下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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