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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一片廢墟中,六品從院牆裡探出頭來,他看向牆外將沽寧分為南北兩界的大街,街頭隔十幾米就有一個武裝的日軍站著,這個長隊一直排到不可見處。

  六品從牆頭跳下來,「過不去,我不知道鬼子在搞什麼。」

  龍文章皺眉,「還在圍捕我們吧?」

  「可能吧。」六品說,他看看四道風,「我們回不去了。」

  四道風仍很沮喪,他瞪六品一眼,「回去幹什麼?回去有什麼用?」

  牆外邊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聲,一整隊汽車開了過來,停在封鎖線邊。

  「這裡太危險……」龍文章有些不安,他看著四道風說,「我們走好嗎?」

  四道風無精打采地起身和大家一起離開,他像是行屍走肉。

  剛下車的日軍一列列進入了南城的巷子,他們用步槍和刺刀拉開了一道網,然後挨家挨戶破門而入。家家戶戶響起哭喊聲,對沽寧人,這是一場難逃的劫數。

  何莫修和滿天星架著歐陽走向院門口。他虛弱得不像樣,兩腿幾乎是拖在地上。

  滿天星去開院門,剛開條縫就退了一步,猛地將院門關上,「鬼子!」

  外邊已經響起了腳步聲,隨即重重的槍托砸在門上,滿天星將整個身子都抵在門上,向著何莫修嚷嚷:「上閂!門閂!」

  何莫修扔下歐陽,拿起門閂拼命頂上,刺刀的刀鋒已經從門縫裡伸了進來,威脅地在他和滿天星之間劃動著。

  「你們再挺一會兒!」歐陽說著轉身跑開,他摔倒在地上,傷口立刻破了,鮮血泉湧。何莫修和滿天星很想去幫他,但那扇門已經叫他們應接不暇。

  歐陽爬起來,跌跌撞撞將黃包車上的暗箱蓋蓋上,他沖進屋裡,拿著一些東西沖出來,扔進了地下埋著的一口暗箱,他勉力將箱蓋蓋上,血在旁邊灑了一地。

  滿天星輕叫了一聲,刺刀在他腰肋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兩個日軍翻牆跳進來,滿天星撲上去抓住一個。「不要動手!」歐陽說。滿天星猶豫了一下,立刻被日軍用槍托痛毆。

  何莫修一個人再也頂不住,門被撞開了。幾個日軍一擁而入,他們用槍逼著院裡的這幾個人,龍媽媽在廚房門口不知所措地看著。

  歐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失血過多,眼前的世界已經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跟前的日軍狐疑地看著他,「血的?哪裡的?」何莫修指指眼前的刺刀,又指指滿天星腰肋上的傷口。日軍哈哈大笑,又抽風似的忽然拉動槍栓,「出去!工作!工作!」

  「什麼工作?」何莫修問,他看見日軍推搡歐陽,立刻去攔,「他不能去!他病了!」

  日軍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槍頂住了歐陽的頭。何莫修一把抱住歐陽,「他沒有病!他好了!」他背上挨了一槍托,暈頭轉向地把歐陽扶起。

  日軍把龍媽媽也推了過來,四個人被推推搡搡趕出了院子。日軍搜查了一下四處,發現再沒其他人便離開,他們並沒費心對這裡做進一步的搜查。

  剛經過轟炸的人們又從屋裡被趕了出來,本來就狹窄的街巷被日軍的機槍和刺刀逼得更為狹窄。一個被喇叭放大的生硬中文吵得人頭暈:為帝國工作,這是你們的榮幸……為帝國工作,這是你們的榮幸……

  何莫修和滿天星兩人架著昏昏沉沉的歐陽,何莫修另一隻手扶著龍媽媽,滿天星另一隻手捂著腰上的傷口。

  龍媽媽惶惑地問:「他們要幹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何莫修茫然地說。

  烈日當空,蒸發著地面的水汽,這個龐大而蕪雜的隊伍被刺刀威脅著向城外緩緩移動。

  §3

  曾經的長巷成了廢墟,住民在上邊挖掘著親人的屍體和賴以為生的物品。四道風和他的隊友沉著臉從旁邊走過,他幾乎沒有抬頭的勇氣。

  封鎖了南北城區的那條散兵線終於撤離,龍文章從巷口縮回頭來,「他們走了,也不知道在搞什麼。」

  六品如釋重負,「可以回家了。」他輕輕碰碰四道風,「你聽見了嗎?」

  四道風沒好氣,「亂碰什麼?我又沒聾又沒傻!」他跳起來走過南北分界的街道,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仍走得大搖大擺,因為他從心裡認定這是沽寧人自己的城市。

  被日軍押送的人群在挪動,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人群身後跟著押送的卡車,卡車頂上架著機槍。

  沽寧城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歐陽眼裡模糊一片,除了身邊的人他看不清更遠的地方。

  又傷又病,滿天星終於架不住,昏昏沉沉倒下,他拖得歐陽也一起倒下,何莫修放開龍媽媽想把他們拉起來,可他沒法架著兩個人前進。他看看身後,日軍正把走不動道的人拖到路邊行刑。

  「起來,我求求你們。」何莫修急得想哭。

  滿天星仍人事不省,歐陽卻掙扎著爬了起來,他攙起滿天星,何莫修愣住,「我不是說你。」

  「說誰都一樣,走吧。」

  何莫修瞧著生命垂危的歐陽扶著重病在身的滿天星,他架著滿天星的另半邊身子,手上攙著龍媽媽,龍媽媽也已經搖搖晃晃了。

  要去的地方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烈日當空下只有漫長的地平線。

  街上已沒了日本兵。

  四道風一行異常順利地來到雜院,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四道風頓時直了眼,血跡一直往屋裡延伸,那是歐陽爬過的痕跡。他沖向屋裡,屋裡也是血跡,他又沖了出來,與同樣慌張的龍文章撞個滿懷,四道風狂怒地把龍文章推開,他看著院子裡那攤血跡,歐陽曾經停在那裡把東西藏起來。四道風跪下,打開埋在地裡的暗箱,裡邊是幾支槍、一點藥、密碼本,歐陽在裡邊放了他們生存的必需品。他茫然地看了看其他人,龍文章的狀況比他好不了多少,「我媽沒啦!」他幾乎哭出來。

  四道風兩隻腳蜷在身下,用一種極難受的姿勢向後躺倒。他沒什麼表情,但已經完全垮了。

  §4

  沽寧的南邊是片相對荒涼的郊野,雖然伴著山,但植被和水源都相對較少。日軍抓來的人都集中在這裡,被刺刀和機槍威脅著,暴曬於炎炎烈日之下。

  暑氣蒸騰,不斷有人失去知覺倒下。

  滿天星早就人事不省了,被何莫修和歐陽一左一右地強架著,身邊的龍媽媽也垮了下來。歐陽一手架住一個,他的傷口早已破裂,血壓根兒就沒有止住過,這是一個早該倒下甚至死去的人,可他仍頑強地堅持著。

  長谷川的坐車從遠處駛來,他和宇多田坐在車裡,兩人談笑風生,似乎從未有過齟齬一樣。

  長穀川說:「我向總部要求的時間是三個月,但機場將在一個月內完成,當然,這都是在宇多田閣下的帶領下實現的。」

  宇多田看著車外的人道:「長穀川君,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您是個有辦法的人。」

  「作為開工的儀式,想請您說幾句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

  長穀川笑了笑,「我已經讓他們暴曬了兩個小時,說什麼都會聽的。」

  車在人群前邊停下來,宇多田和長穀川下車,一排日軍上前護衛著,並架了兩挺機槍,這讓曬得昏昏沉沉的人們抬起了頭。

  何莫修慌不迭地往後躲著,長穀川是認識他的。

  宇多田剛才的笑臉全沒了,他兇神惡煞地運了運氣,說:「帝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之前你們一直在坐享其成,現在到你們出力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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