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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這有什麼稀奇?小瘋婆子跟誰都這麼說,還說要殺我叔叔,我叔叔招她啦?」

  「她說只要殺了李六野,我要幹什麼都行,這事你怎麼看?」

  四道風愣了愣神,終於不再吃了。他琢磨著這話的意思,然後拍著桌子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你喜歡那挺機槍?那你幹嗎不抱著那挺機槍睡啊?放一百二十個心啦!我不會告訴你匪婆子的!要不要我今晚上再躲出去?」

  歐陽目光冰冷地看著他,「你明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她被逼得沒別的希望了,被我們逼的,你我兩個,你大英雄,我大局為重,我打哈哈,說她是小女孩,好像這樣就顯出我們的大了,大總是比較方便騎在小的頭上,對不對?」

  歐陽的冷峻讓四道風終於停止了笑聲,「你抽風呢?為個女人跟我這麼說話?」

  「她是四道風的一員,而且我也不是光為她說。老四,一邊是死,一邊是活,我們一直是那條夾縫中間活下來的,現在城外的縫被鬼子填死了,城裡的縫也叫沙門填沒了,你說怎麼辦吧?」

  「說半天還不就是要我跳出來跟我叔叔鬥!」

  「早不是你和你叔叔的事情了,是我們還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掃蕩把我們壓到這個地方來,這個地方有兩幫人,說到頭,兩幫人最後都會選擇用槍。」

  「用槍是不是?」他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街心,那是沽甯城的繁華處,目之所及處有三個巡邏的日軍,還有幾個沙門幫徒。

  歐陽從館子裡趕出來,正看見四道風一邊掏槍一邊抹去臉上化的裝。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四道風的槍就響了,兩個正對他的日軍一頭栽倒,他回身,又一槍貫穿了第三個日軍的頭顱。

  人群驚竄。

  「我是四道風!」四道風的一句嚷嚷讓人群逃跑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四道風這三個字在街頭巷尾已經有莫大的威力。

  「我是專殺鬼子的四道風!我是沽寧人,不殺任何一個沽寧人的沽寧人!」他掃過那幾個幫徒,那幾個人正想拔槍,卻迅速將手從槍上挪開。他掃過歐陽,歐陽苦笑,他明白四道風正在給他一個確切無疑的答案,他什麼也不能幹,只能將一隻手塞在衣襟裡,監視著四道風的身後。

  「不過話說在頭裡,哪個不爭氣的沽寧人要把壞事做得太絕的話,我……」四道風想說句狠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憋了半天才冒出句:「我……我操他祖宗!」

  話一出口,他頓時覺得這話實在沒什麼力度,但已經沒時間後悔了。日本人聞聲而來,歐陽出槍,把跑在最前的一個日軍撂倒,他一拍四道風,兩人拔腿就跑。

  歐陽和四道風縮在一個門洞裡,抓了狂的日軍在巷口跑來跑去。幾個日軍從巷子那頭縱穿過來。眼看再無藏身之處,身後的門突然開了,一個戰戰兢兢的市民探出頭來,「四道風吧?你是他本人吧?在跟鬼子鬥吧?」

  「都對,能進去嗎?」

  市民連忙讓開,兩人進院,門關上。逼近的日軍紛遝而過。

  日軍的喧囂還在周圍響著,四道風一屁股坐了下來,「對不住。」他說。

  「回頭再說。」歐陽還在聽著外邊的動靜。

  「老子在給你認錯!」

  歐陽聽著日軍的聲音往另一個方向遠去了,回頭苦笑,「我聽見了,我接受。」

  「別這麼陰陽怪氣的說話,你恨我恨得牙癢癢的,你直說。」

  「真的不是。我不該逼你,我逼你了,我也該認錯。」

  四道風狠狠在牆上捅了一拳,弄得這陋舍有些震動,戶主忙紮了進來,「怎麼啦?」

  「滾蛋!」

  「對不起,他在說我。」歐陽抱歉地沖戶主笑笑。戶主退了出去。

  「說真的,我一直就不想逼你,你是個特別戀家鄉的人,家鄉當然不光這沽寧城,還有人,你不想和養你長大的人為敵,這我明白,我明白可還逼你,是我不對。」

  四道風不說話,悶聲摳著牆皮。

  「老四,咱回山裡吧。山裡還有林子,在這兒咱們什麼也幹不了,可能都活不了。」

  「就不!」

  「別撒孩子氣。」

  「我、我、我跟沙門鬥!」

  「沙門的人都不是善碴,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你連句狠話都說不出來,平心而論,老四,這仗還沒打已經死輸了。」他不再說了,他是真不想逼四道風。

  四道風默默地盯著牆壁發呆。

  §5

  李六野在幫徒們的簇擁下走過街頭。他的飛揚跋扈讓市民見他便遠遁,他躊躇滿志要進沙門院子時,廖金頭跑過來說著什麼,李六野一腳把廖金頭踢得從臺階上滾了下去,他狂怒地進院。

  沙觀止正在小爐邊扇火,聽見李六野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一臉的火氣說:「我的祖宗是他什麼人?」

  「欺師滅祖,師父。」

  「我、我把他……我把他個孽障……我……」他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手上的扇子伸到爐子上著了火,他狂怒地扔了。

  李六野瞧著師父這形狀,屈得哭了出來,「我不知道我怎麼他了,師父,都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他要沙門就讓他坐大好了,我爛命一條行走江湖也罷,在沽甯除了您老人家也沒別的牽掛了。」

  沙觀止心痛得不行,忙撫慰他,「這是怎麼講?沙門傳到你這已經第四代了,就算在我手上也沒像今天這樣興旺過,你哪有做錯什麼?你是沙門的大功臣才對!」

  「做人可是真難哪。」李六野仍在垂淚。

  「哪裡話來的?天底下會有讓我徒弟害怕的玩意?不過六野,那孽障倒也不是小人,他是讓赤匪給蠱惑的,那赤匪才真不是東西!」

  「要不是礙著小四,十個赤匪我也給師父抓來了!」

  「你就去抓嘛,我好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可小四死保呢,他現在自家人都不要了。」

  「你……你把那孽障也抓來!」

  李六野頓時有了精神,「交給長穀川哪?」

  「給他那孽障就死定了!交給我!我拿鏈子鎖了!」

  「師父,那咱這就形同和小四放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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