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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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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龍文章一行走在城郊的曠野,他們先日軍一步,根本不知道身後日軍正大規模地出擊。 好天氣讓幾個年輕人恢復了活力,他們在草地上翻著筋斗,連一向吹毛求疵的龍文章臉上也露出些笑容。 龍文章的笑臉忽然收斂了,他隱約地聽見有人在叫髒仔,是髒仔而不是章仔,這個見不得人的名字是他的小名。 龍文章皺了眉打量,六品正一臂夾了一個同伴在賣弄他的蠻力,周圍除了幾個自己人沒別人。他終於想起往身後看看,極目處,沽寧城的輪廓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正用一種極慢的速度向這邊追來,那是剛和何莫修分手的老太太。 「媽?!」龍文章再仔細看就傻了,更遠處,十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又出現在他的視線,明顯是在追趕自己的媽媽,那是日軍掃蕩部隊的斥候①。 【①斥候:偵察兵。】 「操你媽!」他提槍在手,玩命地跑了過去。 六品扔下手上的人,莫明其妙地看著。 龍媽媽追趕著遙不可及的兒子,裹過的小足實沒什麼速度。日軍斥候嘻嘻哈哈的聲音幾乎就在龍媽媽身後,他們還沒看見遠處的龍文章。一心趕路的龍媽媽也沒有聽見身後的聲音。 一名日軍終於煩了,給槍裝上刺刀,他吆喝了一聲向十幾米外的龍媽媽沖去,在他的意念中這個長距離突刺定可把人穿透。 龍文章狂奔,看著那柄槍刺向媽媽沖去。他跪地,抬槍,幾百米外的那個瘋子在準星上躍動,龍文章將準星往前提了一點,開槍,那個衝刺的日軍一頭栽倒。 斥候部隊終於發現了龍文章的蹤跡,他們狂叫衝刺,機槍就位,擲彈手手忙腳亂地放下擲彈筒,從背包裡掏出一發發的炮彈,幾個步槍手向龍媽媽沖去。 龍文章爬起來繼續狂奔,可他離母親實在太遠。他在狂奔中站住,開槍,一個靠近龍媽媽的日軍被打得飛了出去。 一發子彈貼著他耳邊飛過,日本人終於開始射擊,龍文章移動槍口,找准了那個射手,眼角卻掃見另一名射手正向龍媽媽瞄準。 龍文章不管不顧了,一槍把瞄準龍媽媽的人撂倒,瞄著他的射手開了第二槍,龍文章肩上擦出一道血槽,他拉栓上彈,把第二個撂倒,龍媽媽仍在一尺尺拉近和他的距離。 「趴下!」龍文章急得大喊,可老年人根本聽不見這麼遠嚷來的聲音。 「你來幹什麼?!」龍文章急怒攻心又射倒一名日軍,可龍媽媽照舊聽不見。 這場小遭遇戰已經演變成了誰也沒有掩蔽處的槍來彈往,龍媽媽夾在彈雨中間,最要命的是她還對橫飛的彈雨無知無覺。 龍文章被日軍剛架好的機槍打得連滾帶爬,他換上一夾子彈,一通速射後那機槍終於啞了,龍文章也終於沖到龍媽媽身邊,他把她壓倒在地上,「你、你來這裡幹什麼?」 龍媽媽歉疚地看著兒子怒氣衝天的臉,想笑,一口氣喘不上來,暈了過去。 龍文章怒火滿腔,他把媽媽背在背上,卻發現背了人的自己無法射擊了,日本人的槍卻仍打得爆豆子一樣。 一發炮彈在他左近炸開,龍文章背著媽媽剛跑了兩步,就被封在一處小窪地裡動彈不得。炸開的碎片在附近橫飛,龍文章避無可避還不忘對沒了知覺的媽媽發牢騷,「你看看,不該來的時候你准來。」又一發炮彈飛來,龍文章怨氣滿腹地伏在媽媽身上。 窪地外傳來槍聲和吼聲,六品一頭紮進了窪地,幾位同伴都在和日軍對射,只有他不愛用槍,被壓在窪地裡沒處施展。 龍文章遇上了救星似的,「六品,別見了鬼子就發飆!這兒有個事給你!」 六品這才打量龍媽媽,龍媽媽與他的媽媽酷似,以致六品愣了一會兒,「媽?!」 「是我媽不是你媽!快把她弄走!」 六品出奇的聽話,彎下身子便把龍媽媽抱了起來。 日軍也知道這窪地裡封住了一個彈無虛發的傢伙,炮彈和手榴彈全往這邊招呼過來,龍文章撿起一個彈進窪地的手榴彈扔了回去。 六品趁這個空當起身,寬厚的背脊把龍媽媽遮得嚴嚴實實,他躍出窪地狂奔,把背脊全賣給了日軍。 一發手炮彈在身後炸開,六品打了個晃仍然跑遠了,龍文章放心地回過頭來,他知道媽媽算是安全了。他撿回槍,抬身一個速射,正裝彈的擲彈手一頭摔倒,剛裝進炮彈的擲彈筒被他壓在身下,這讓周圍的日軍一片驚慌,四處奔逃。龍文章卻也無心再打了,招呼同伴從窪地裡跳出來,頭也不回地跑過曠野。擲彈手的身下轟然爆炸,他身上還背著備用彈,炸完之後是餘爆,這支斥候小隊終於暫時受阻。 §4 何莫修怏怏地進屋,高昕躥過來,把他搖得如牆頭草一般,「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何莫修抬起一張有些失神的臉問,「什麼?」 「爆炸呀!你不要再說那是打雷!」 「不是打雷。」 高昕樂了,「你今天好乖!以後也要保持。哎,你今天不是出門了嗎?你看見什麼了嗎?」 「看見……什麼?」 「沒看見就沒看見,你緊張什麼……小何,你今天有點不修邊幅嘛。」她照常地拍拍何莫修,然後去忙自己的。高三寶卻透過報紙狐疑地打量何莫修,他看得出何莫修和平時不大一樣。 「高伯伯,」何莫修上去把高三寶的報紙拿開了,「別看這個了,上邊什麼都沒有……日本人襲擊了珍珠港,美國已經參戰,也就是說,幾個月之內戰爭就要結束了。」 高三寶一下站了起來,這是個好消息,但突然得讓他難以相信。 「也就是說,我待在這裡沒什麼意義了,我要回去了。我今天才發現,我真是個沒什麼用的人。」他留下不明就裡的高三寶和高昕上樓。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其實除了書以外,他的私人物品並不多,書是無法帶走的,何莫修把提箱放在床上,留戀地看著書架。他忽然想起什麼,做賊似的看看虛掩的門,拿出書架上的某一本,裡邊夾著一摞高昕的照片,那算他的珍藏。 高昕推門進來,何莫修把書合上,他想就勢把書放進箱子,高昕卻擋在他和箱子之間。 「你知道嗎?我在這裡還不如一顆生銹的子彈有用,還不如一塊摻了雜質的TNT有用。」何莫修解釋著。 「我不是要留你,可我爸剛才說起一件事,我來提醒你。」 「提醒我吧,我需要提醒,我現在就是一鍋粥。」 「你說美國和日本打起來了?」 「是的。」 「日本人對你為什麼一直聽之任之?」 「因為我……美國公民?」他已經意識到一個很要命的問題,張口結舌之下連手上的書都掉在地上,高昕的照片散了一地。 高昕幫他一張張撿起來,照片上的自己撒著傳單,嚷著口號,讓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她把那些照片放進何莫修的箱子裡,何莫修仍愣著。 「我是不想你走,可你真該走了……但現在保護國成了交戰國,你怎麼走?」高昕苦笑著輕輕拍拍他的臉,在他倆常有的無性別接觸中,這多少算是柔情蜜意,「我和爸爸一定會幫你的,你真可憐,你是個沒有家的人。」 高昕轉身出去。何莫修愣在那裡,像一尊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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