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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車行的門大開著,門上貼著勒令上工的文告,幾個車夫磨磨蹭蹭正要出車,四道風一頭撞了進來,「給我車!我要車!」他跑得身上熱氣騰騰,兩眼血紅。

  車夫們驚喜,「四哥!」「四哥你回來了!我們就怕你怎麼著了!」

  「別他媽婆婆媽媽,把車給我推過來!」

  一個車夫去推車,幾個人仍圍著他,看他殺氣騰騰地檢查槍裡的子彈。

  「四哥,藏咱行裡的窮哥們兒都給抓了,說他們沒工作……」

  「我看見了。」他看看推過來的黃包車,又說,「拿棉被來,要厚的。」

  「現在沒活幹就得抓……」

  「別嘮叨了!沽甯人都死滿街了,要牢騷你跟死了的人說去!」

  「四哥,我們一直惦記你。」

  四道風看看面前的幾張臉,終於平和了一些,「誰要你們惦記?我怕人惦記。」他往黃包車上堆棉被,車夫們立刻幫他堆,他往被子上潑水,車夫們七手八腳幫他連被帶車潑得透濕。

  「四哥你要幹啥呀?」

  「出城。」

  車夫們嚇一跳,「現在哪出得去城?」

  四道風歎口氣,「我還有倆錢,扔那屋茶罐子裡了,你們拿了花去。劉三你別賭,你要賭我做了鬼也來抽你。」他拉了車出去,澆透了的車很沉,他拉得有些吃力。

  車夫們看著,有幾個反應快的已經明白了,「四哥,你別尋死!來了鬼子活得難,可賴活也是個活啊。」

  「我得跟他們拼死了,要不對不住人。」

  他剛出門,沙門的人就咋咋呼呼從巷子裡跑了過來。四道風還沒反應過來,車夫們已經拉著黃包車沖了過去,一條窄巷頓時擠得水泄不通。

  「四哥快走吧!沽興行可是你的地盤!」

  四道風再沒廢話,拖了車往另一邊跑,身後傳來幫徒們毆打車夫的聲音。

  「聽好啦!我是去殺鬼子,你們要傷我夥計,我做鬼也來釘著你們!」

  打人的幫徒停了下來,看著遠去的四道風,臉上不折不扣是一種崇敬之情。

  四道風突然發現剛被罵過的劉三一直在追著自己,他急得破口大駡:「你他媽的來幹什麼?」

  「四哥你拉著車咋殺鬼子?我來幫你拉車。」

  「滾!」

  「我老娘前天讓鬼子燒死在家裡啦,我沒牽掛啦,就賭這一回,賭個命吧。」

  四道風猶豫一下,停了車說:「上車。」

  「是我拉你!」

  「開打了你拉我,說書的說會打仗的人開打才上馬,之前都走道,不讓馬耗著。」

  劉三樂哈哈地上車,「都說給四哥做牛做馬也開心,沒承想這輩子還真能做一回,值得。」

  四道風拉著車飛跑,終於在一個巷角把黃包車停下,他看看車上的劉三,「這是離城門最近的地方啦。」

  劉三下車,「那就該我拉四哥了。」

  「劉三……你不後悔嗎?」

  「四哥,你知道想殺鬼子又沒本事是啥滋味嗎?」

  四道風點點頭,上車。

  劉三拉車,淋透了的被子加上四道風相當沉重,他拉起了就不敢停步,著力狂奔。劉三剛拐過巷口,迎面就撞上兩個鬼子。

  「你的站住!」

  四道風在車座上一揚臂,刀鋒從一個鬼子的喉管劃過,他又把刀擲向另一個的咽喉,那兩個聲音頓時啞了。他痛快地掏出一支槍,另一隻手上拿著剩下的一柄刀。前邊就是日本人的哨卡,兩挺機槍架在那裡,日本人現在還沒發現這輛疾馳的黃包車有什麼異常,只是竭力揮著手,「那邊的!那邊的!」

  四道風手揮動了一下,把那個聲音釘在喉嚨裡。

  「折過來!」

  劉三急急轉身,車險些翻掉,現在對著日軍哨卡的是黃包車的車背。一挺機槍已經反應過來,機槍手狂亂地拉開槍栓,四道風和槍手對射,終於把他打倒在槍架邊;另一挺機槍狂射,打中蓋著濕被的黃包車便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四道風忽然覺得腹間被猛撞了一下,他看看那裡透出的一塊殷紅喃喃自語:「還是不管用?」

  劉三玩命地往城門的那條長街撞去,「好使嗎?」

  四道風大聲地答:「好使!好使得要命!」他開槍,打啞了第二挺機槍。

  四道風沖過哨卡之後,才發現墜入一個陰險的陷阱,這條連著牌坊的長街早被日本人清空了,無論前方後方都給闖關的人設下一個死亡區,而已經被甩在身後的追兵仍在開槍。

  「折過來!」

  劉三在空曠的長街上迂回,把車轉向。四道風在車上向後方開槍。前面就是城門的方向,那裡有更多的日本人正沖過來,那是來自城裡根本看不見的第二道哨卡。劉三猛震了一下,剛照面便被幾發子彈擊中。他猛力地把車又折回去,這讓打得正高興的四道風惱火至極。他正想開罵,卻立即傻了,不僅因為劉三的浴血,更因為城門方向漫了街的鬼子。他本能地轉向城門方向開槍,對後邊的追兵已經不管不顧了,一發從後邊射來的子彈從肩上穿過,四道風左手的槍掉在車上,他猛砸了一下讓他麻木的傷口,把槍又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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