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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沒錯,是你害死的,你也別想坐死,坐死太舒服。你瞧好了,這是你的寶貝爐子,三國的,你的寶貝瓶子,那個啥春秋的……」

  何莫修小聲嘀咕,「明明是清朝和北宋……」

  「你閉嘴!」「閉上你的鳥嘴!」四道風和高昕不約而同地凶著何莫修,何莫修噤若寒蟬地閉嘴,四道風因意見一致而嘉許地看高昕一眼,高昕竟有些紅暈上臉,四道風沒理那個,轉了頭用爐子撞瓶子,瓶子一下粉碎。

  「碎碎平安了,心痛嗎?心痛是不是就清醒一點了?」

  「曲終而人散。」高三寶又嘀咕了一句。

  「你終了我還沒終呢!」四道風又把香爐摔在地上,香爐沒碎,他猛跺了一腳,居然把一隻爐腳跺了下來,「又完了!」

  高三寶無動於衷地看著。

  何莫修忍不住插言:「坦白講,你這種刺激療法沒有用,順勢療法比較……」

  四道風旋起一腳,曾被何莫修藏過鑰匙的大花瓶鏗然粉碎。

  「四道風,你幹什麼?」高昕開始急了。

  「我療?我療他個頭!我在發火!全城的人都說死就死了,他還跟這變了法子演他的縮頭老烏龜!起來打呀!」

  高昕哭了起來,「你別這麼說我爸,你根本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苦哈哈玩的就是命,沒他那麼些錢燒給死人!」他抄起一把椅子沖高三寶的萬寶閣摔了過去,「你是古玩大玩家,今兒給你玩沖家!」

  「四道風!」高昕哭喊著。

  四道風終於停手,「我看不得人哭!走了走了!跟窩老龜蛋玩什麼?送給鬼子烹龜湯嗎?」他從高三寶的歐式長桌上一路踏了過去,把歐陽從門頁後揪了出來,「不怕死的,我叫了你那麼多名,其實心裡就叫你不怕死的,知道為啥嗎?就因為你真不怕死,我就跟你寫一個服字,我就跟你死做一堆兒,哪怕你陰陽怪氣。」

  歐陽被他如揪一個稻草人一樣揪著去了。高昕呆呆地看著,何莫修把一幅手絹遞了過來,「擦擦眼淚。」

  高昕接過手絹,傷心地摟住了呆滯的父親。

  §3

  長谷川和伊達看著不遠的沙門會停了下來,長穀川指著沙門會對伊達說:「看見那座城堡一樣的院子嗎?那是沽寧的第二個大腦,如果說我們剛見了沽甯白天的腦,現在要見的就是沽寧的黑夜之腦。沙觀止,沙門會的梟首,這座城市在晚上一樣有混亂而活躍的生命,這生命的脈動就掌握在一個早起早睡的老頭兒手裡。」

  「門關著,按我們的命令,城裡所有的門都應該開著。」

  長穀川笑,「各人自掃門前雪,這可是個好兆頭。」

  「砸開它。」伊達對幾名日軍下令。

  「不不!我特意下令不要打擾這裡邊的人,讓他們覺得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長穀川看看旁邊一座門可羅雀的茶樓,「伊達君,想喝茶嗎?」

  「喝茶?」

  「毀心奪志不光是摧毀,也有迷惑,請。」他徑直走向茶樓,伊達和部屬疑惑極了。

  沙門會裡,幾個幫徒在一邊打著扇子,一個幫徒拿過一條浸了涼水的毛巾,李六野給沙觀止敷在額頭上。

  沙觀止仍是一副七竅生煙的樣子,「給我去查!查那個人,他到底是哪條線的!怎麼就讓那個孽畜子鐵了心的反我!」

  「已經去查了,大阿爺。」

  沙觀止對著香堂嚷嚷:「大哥,家門不幸!你曉得我是一向把你兒子當作親出一樣啊!」這種帶唱腔的哭嚎就沙觀止的生活觀而言是一種抒情,李六野和幫徒們也很入戲地拉勸,「大阿爺,傷身,傷身。」

  「燒了!都燒了吧!六野啊,這燒剩的一半是你的!我以後就沒這個孽畜子了!」

  李六野忙著從他手上搶火燭,「大阿爺,師娘在屋裡睡覺呢,您會吵著她的。」

  沙觀止愣了一下,止住了號啕,「你們把窗戶關上。」

  「您說過師娘見不得太陽,可屋裡要保持通風的。」

  沙觀止又愣了一下,聲音小了許多,「氣死我啦!」

  他火氣已經小了,李六野擦著汗從人群裡退出來,叫過一個幫徒,「你們小心侍候,我去抓點去火的藥。」他把雙槍插進褲腰,幾個幫徒爭先恐後地打開門。

  長谷川和伊達坐在臨街的座位前,看著遠處沙門會的大門開啟,李六野出來。

  「正主兒來了。」長穀川說,「我們的運氣很好,我們要等的人來了。」他笑笑,「你知道怎麼做了?」

  伊達點點頭,對一個軍官示意,後者帶著幾個兵出去了。

  李六野拎了兩服藥從藥店出來,發現門口有幾個日本兵站著,他愣了一下,腰板倒挺得更直了,不閃不讓地從那幾個人中間插了過去。

  日軍軍官一躬腰,用生硬的中文說:「指揮官請您喝茶。」

  李六野用眼罩外的獨眼斜了一眼軍官所指的茶樓,徑直走開。幾個日本兵用槍桿攔住了他的去路。李六野往前撞一步,指東打西,幾個日本兵倒在地上,他手上倒提了兩支搶過來的步槍,儼然大俠風範。

  那軍官忙不迭地拔槍,李六野用槍托倒撞在他腹部,軍官軟倒。又有幾個日本兵圍了上來,李六野衣襟一翻,兩支槍已經提在手上。身後的腳步聲讓他轉過頭來,伊達一邊提著戰刀從茶樓裡出來,一邊用嘴扯下手上的白色手套,他看著李六野,揮了揮他的戰刀,「槍的不要。」

  李六野猶豫一下,把槍收回腰裡,他踢起地上的兩支步槍,卸下上邊的兩柄刺刀,呼呼地舞了幾個花。兩人提刀對峙著,神情都一樣的熾熱而興奮,突然兩人撲在一起,幾個交鋒後分開,伊達白淨的臉上開了條血痕,李六野的衣襟下擺被割得旗幟一樣在風中翻飛。

  突然響起了掌聲。李六野環視四周,長穀川站在茶樓門口,很有風度地拍著巴掌,說不盡的閒逸與友好,「久仰六爺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哉?」

  李六野微微動了動頸子,長穀川攤攤手,「備茶一壺,小作清茗,六爺敬請就座。」

  李六野活動一下手腳,走了過去。他在長穀川的桌邊停下,一隻腳踏在椅子上,也不管眼前的茶有多燙,端起一口全倒進嘴裡,道:「夜貓子進宅,有事直說。」

  長穀川笑吟吟地看著,似乎對這個人有無限的欣賞,「六爺不要見外,其實我們已經不是生人了。」

  「我不認識你。」

  「我是前些天用二十條槍、兩千現洋跟您買一條進城之路的人。」

  李六野頓時愕然,不禁認真地打量著長穀川,「直接經手的人不是你,照規矩你也不要提這事了。」

  「可付錢的是我,我是幕後的老闆。」

  李六野撓撓眼罩下的那只眼睛,他有些心虛地環視周圍的日軍,「我沒瞧見他們人在,怎麼說也由你說。」

  「他們都死了,死在一條巷子裡。」

  「我只是個送貨的,人槍煙土都是貨。送貨的只管送到,不管死活。」

  長穀川笑了笑,「當然,他們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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