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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你們給我行行好!瞧瞧大夥現在都幹的什麼事?欺這個壓那個,兩杆腰裡硬除了街坊鄰居就沒指過別的!這裡十個倒有八個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吧?是天生王八還是不知好歹?老子跟王八沒得講,跟不知好歹的只有一句話,什麼叫惡人,一心騎別人頭上的就是惡人!」

  幫徒們被罵得訕訕的,歐陽對他刮目相看,四道風彆扭地扭開頭。

  「老四,把槍放下。」歐陽說。

  「你那套在這裡講不通!」

  歐陽苦笑,「你會害死我的。」

  李六野皮裡陽秋地一笑,「小四,這白臉兒真比你聰明多了。」

  「你閉嘴,我手指頭癢癢。」

  李六野對著槍口笑笑,「我本來只想見紅就收,你這槍一指,我只好弄死他算完,你想想道上的人樂意被人說怕死嗎?」

  四道風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拆掉了歐陽一直在搭的臺階,他只好強撐著,「你不怕死,你根本就是條瘋狗。」

  李六野空著的一隻手幾乎都戳到了四道風槍上,「我不信,你是沙門出去的人,你也下不了手殺任一個沙門的人。」他毫無預兆地把另一隻手上的刀擲了出去,不偏不倚朝向歐陽的心臟。

  兩聲併發的槍響,那柄刀被打成了兩截,刀鋒貼著歐陽的頭皮釘在柱子上,而四道風手上的一支槍也被打得落在地上。

  沙觀止慍怒地掂著兩支左輪站在通往後院的門口,「兩個小的都給我滾進來。」他特意點了點歐陽,「還有那個外人。」

  三人跟著沙觀止來到後院。後院幾乎被一棵參天的榕樹全罩上了,在這種炎熱的天氣裡仍顯得陰涼。沙觀止的那套家什——竹桌竹椅蒲扇茶具都在這裡陳列著。他一肚子氣坐在竹椅上,用力搖著蒲扇,「都還記得門規吧?給我背!」

  李六野和四道風低了頭乖乖背誦著:

  不得手足相殘
  不得兄弟鬩牆
  不得欺師滅祖
  不得恃強凌弱
  不得假心假誓
  不得私引官差
  不得橫行亂作
  不得遠內親外
  ……

  沙觀止煩亂地用蒲扇拍打著桌子,「好了好了,你們各自給我說該個什麼處罰?」

  李六野一躬腰,「大阿爺,我該著一百八十大棍。」

  四道風卻一動不動,「我沒犯什麼錯。」

  沙觀止怒斥:「沒犯什麼錯?先不說險跟師兄動了槍火,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這裡都是惡人?我是惡人?」

  「叔叔自然不是。」

  「這是沙家的祠堂,你在這裡駡街,形同指著祖宗牌位說一窩子豬男狗女!」

  四道風沒心沒肺地說:「那照門規再重的罰也不夠使,我只等天打五雷劈了。」

  沙觀止氣得不行,想找個東西摔過去,可眼前的茶具又都是寶貝,他只好把蒲扇摔了過去,「我把你兩個孽畜!為個外人鬥得死去活來!我把你……要不是沙家就剩你我兩人,我把你一洞穿心了!」

  「我來跟叔叔借條出城的路,叔叔要把我穿心就穿吧,拿這條爛命換條路好了。」

  沙觀止氣得沒話,四下找可摔的東西,可要找輕飄飄不傷人的東西還真不容易。

  「大阿爺,小四是為個外人才鬧這些毛病的。」李六野在一旁道。

  沙觀止豁然頓悟,「哎,外人,你哪條線上開扒?有什麼靠山?幹嗎要攪得我沙門雞犬不寧?」

  「老爺子,在下……」

  歐陽鞠下的躬還沒直起,沙觀止已經出槍指住了他,「姓沙的退隱多年,道上的是不是以為廉頗老矣,竟敢上門放肆?」

  「在下並不在道上,可也知道沙老爺子大隱于市的名聲,那是絕不敢輕侮的。」

  沙觀止面色稍為緩和了些,手上卻扳開了槍機頭,「那還敢來?求路的是誰?是你?知道求人怎麼求嗎?」

  「在下知道。」

  「是這種挑得我沙門手足相殘的求法嗎?」

  歐陽苦笑,「手心手背一樣是肉,在下也曉得沙老爺子的苦衷,再多不是,是我這外人的不是,沙老爺子要打要罰,我也認打認罰。」

  沙觀止看看歐陽,難辨喜怒,「你是上我這賣光棍來了?」

  「在下不是道上的人,又有什麼光棍好賣?只是一來有事相求,怕事不成;二來也明白老爺子恨的是兄弟鬩牆,想的是家和萬事興。」

  「你很會說話,說的話也實在,求我不是嗎?好辦,沙門要沒路,別處也就別提這個路字了,路有的是,只給曉事的人走。」

  「在下曉事。」

  「沙門可以一擲萬金,最要緊不過的卻是個面子。」

  「在下說了認打認罰。」

  沙觀止點點頭,一直瞄著歐陽眉心的槍口下移到了歐陽的膝蓋,歐陽苦笑,將那只腳跨前了一步。

  李六野急急上前,「這怎麼行?咱們買賣的是路,他這條腿本來就該卸的,那路豈不是白饒的?」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今天廢條腿子換條活路,以後在道上行走要記得我沙觀止是講道理的。」

  歐陽彎腰,「多謝沙老爺子。」

  沙觀止點點頭就要開槍,四道風卻拿身子把歐陽擋得水泄不通,「借路的是我,要腿子拿我的好了。」

  李六野氣哼哼道:「小四,為個外人你要跟大阿爺也過不去嗎?」

  「面子是不是?來了鬼子,沙門做縮頭龜,這面子已經倒著掛了。道理是不是?這人跟鬼子拼做九死一生,叔叔倒要拿他的腿子來祭面子,又還有什麼道理講的?」

  沙觀止臉色一沉,隨手抄起他的寶貝茶壺摔了過去,四道風不閃不避,額角頓時淌血。沙觀止立即有些後悔,既悔出手這麼重又心疼那具心愛的壺。

  四道風苦笑,「叔叔要我的腿嗎?」

  「我後悔早沒打斷你的腿,讓你出去和這幫貓三狗四的胡混!」

  「貓三狗四也好過咱這幫坐地閻羅呀,叔叔。」

  「你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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