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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長穀川笑了,「何博士,我保證我做了什麼的話,美國不會為此向日本宣戰的。」

  何莫修怏怏,「食物是進他的胃,和你的面子沒有關係!」

  長穀川笑得越來越陰森,高三寶伸手止住何莫修,拿起食具吃了一小口。

  長穀川拊掌而笑,在並不大的二樓上來回走著,不時到窗櫺前看看魚鱗般的青色屋頂,「今日不算盡興,我說話說得很累,可大家沒有共同的話題。那就儘早言歸正傳吧,我五年前來沽甯就久仰會長大名,這次再來,會長的事業更是蒸蒸日上,看看這座城,運轉著、行動著、呼吸著,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獨特的生命和韻律,但又是構成一個國家不可缺少的齒輪。」

  「中國的齒輪。」何莫修說。

  長谷川指著何莫修,「現在是帝國的。」

  何莫修單薄的勇氣被那傢伙一指便懾住,訥訥閉嘴。

  「會長是這個生命的大腦,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碼頭和三分之一的沽甯是被會長的大腦控制著運行。我要會長和帝國合作,並請會長榮幸地接受這種榮耀。」

  高三寶苦笑,「榮幸麼?你要我的碼頭,不外乎把沽寧做條兵道,沽寧以後是日本往中國運送軍隊的門戶,而殺中國人的炮彈都是經高某之手運出去的,高某可以乾脆地說,如此這般,高某不如去死。」

  長穀川聳聳肩,「去死好了。」

  高三寶僵直地站起來。

  「先提醒會長一句,會長家人不多,只有區區的一個半,這實在叫我有些為難。」

  高三寶看著長谷川陰氣森森的笑臉,頓時絕望。

  長穀川忽然又笑得陽光明媚,「會長一定不是個會打牌的人,剛開局就打出了最後一張牌。」他笑嘻嘻看著高三寶的信心一點點融解,「坐,請坐,一些小事,無須如此劍拔弩張。」

  高三寶茫然地坐下。

  屋裡一片寂靜,長穀川也終於歇嘴,遠遠傳來悅耳的二胡聲。

  長穀川一臉陶醉,「很美的音樂,聽說這位羅非煙老先生是和會長並重的沽甯老人之一,一把胡琴直拉得人感時濺淚;好些人深夜不眠,就為聽他一曲獨奏。高會長,在下對沽寧還算知己知彼吧?」

  高三寶沒說話,他似乎不再打算說話。長穀川自得其樂,他踱到窗前看著。羅非煙被自己的徒弟羅非雨攙著從巷子深處過來,他隨心所欲拉著自己的二胡,並不成曲,卻獨成韻律。

  「我喜歡音樂。」長穀川轉身對隨侍的部下說了些什麼,那名部屬點點頭立刻去了,長穀川轉身,何莫修對上他不懷好意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

  羅非煙和他的徒弟羅非雨被幾個日本兵帶了上來,羅非雨是個俊秀得有點女氣的年輕人,像羅非煙手上的二胡一樣,他總是跟師傅如影隨形。

  「羅老。」高三寶站起來欠了欠身。

  羅非煙點點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並非倨傲,他只是不愛說話,當著一干日本人就更不愛說話。

  長穀川興致勃勃地用日語向伊達介紹著羅非煙,「他像個賣唱的吧?你錯了,他從來不為錢唱,他拉琴是因為他喜歡,他不拉也是因為他喜歡。沽寧三怪,一怪就是這位有錢不掙非住貧民窟的羅先生,二怪是這位四處派錢錢倒越來越多的高先生,三怪你還沒見過,那是一位把著半省水陸通道卻自稱大隱隱于市的沙觀止沙老先生。」

  一直正眼不看人的伊達終於正眼看了看羅非煙,過於鄭重地點了點頭,羅非煙仍是置若罔聞。

  「羅先生請給我們拉個曲子吧,算是佐酒。」長穀川說。

  羅非煙拉響他的二胡,他拉的是一首極度哀傷的曲子,高三寶心事重重,仍是聽得癡了,何莫修已經快哭了出來。

  長穀川聽出了不對勁,「停!停!羅先生,您好像不清楚我們需要什麼?」

  羅非煙停了,但並沒有看他。

  「我們是勝利者、征服者,我們主宰你們的命運,現在我們需要歡快的音樂。」

  羅非煙換了一首曲子,這次節奏快了很多,於山窮水盡處又生出柳暗花明,直聽得幾個人血脈賁張。

  「停!停!現在的曲子充滿殺戮之氣,不要以為我不懂,這曲子叫《十面埋伏》,中國人喜歡隱喻,你現在拉這曲子的意思我很清楚。」

  羅非煙沒有要停的意思,如果說先前確是隱喻的話,現在則成了明喻。

  「換個曲子。」長穀川已經在生氣。

  「羅老?」高三寶捏了把汗,他很清楚長穀川是那種談笑間就可殺人,而且喜歡談笑間殺人的人。

  羅非煙頭也沒抬,他忘我地拉著,已經沒什麼能讓他的琴聲停下來。

  長穀川苦笑著搖搖頭,「瘋老頭子,由他去吧。」他轉向高三寶,「高先生,您瞭解我們日本的文化嗎?」

  「不瞭解。」高三寶對他岔開話題有些莫明其妙,但為了羅非煙他是求之不得。

  「我的民族儘量把事情做得完美,如果實在不能完美的時候,他就會選擇一種完美的死亡方式,這種方式用你們中國人能理解的詞來說,叫作剖腹。」長谷川轉向伊達,「伊達君,我們在說剖腹,我想給高先生做個示範。」(日文)

  伊達吃了一驚,「什麼?」(日語)

  長穀川沒理他而轉向高三寶,「伊達先生說光說您不懂,得做個示範。」

  「什麼?」高三寶一臉的雲裡霧裡。

  「蠻頭,你聽見了嗎?做個示範。」長穀川說。

  蠻頭迫不及待地拔出刺刀,他看看長穀川,長谷川向羅非煙攤了攤手,「在座值得尊敬的先生只有一位。」

  儘管語言不通,高三寶卻忽然明白了長穀川要幹什麼,他驚得跳起來,「這不行!」

  「我是東道,行與不行我說了算,高先生好像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

  「他跟這事沒有關係!」

  「從進來坐在這,他跟這事已經有了關係。」

  「你要求的那些事情我們可以再談……」

  長穀川無動於衷地笑笑,對著蠻頭將一隻手下切。

  蠻頭站在羅非煙身後,一隻手肘卡著羅非煙的喉管,一隻手將刀慢慢刺入羅非煙的腹部。徒弟羅非雨撲了上去,被旁邊的日本兵一槍托打得摔在樓板上。

  何莫修豁然而起,「我抗議……」

  幾支槍立刻向他指過來,他只好坐下,像高三寶一樣茫然看著眼前發生的慘劇。

  長谷川和伊達都面無表情。

  羅非煙的二胡仍在響著,儘管已經有些變調。

  蠻頭高效而精確地執行著長穀川的命令,將刀由左腹刺入後,向右腹上挑,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刻意地延長著羅非煙的痛苦。當他手上的刀完成了最後一個上挑動作,拔出刀的時候,羅非煙手上的胡琴終於因痛苦而繃斷。

  蠻頭把羅非煙斜靠在樓壁上,血如泉水般湧著,卻並不會立刻死去,只能發著粗重的喘息聲。

  長谷川看看高三寶,高三寶死死盯著垂死的羅非煙,他已經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再看了看何莫修,他的神情如同在噩夢裡被定格,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長穀川終於真正輕鬆地微笑,給自己倒上酒喝了下去,他回頭對伊達說:「走,現在我們去拜訪沽寧的另一個大腦吧。」他對兩個日本兵說,「你們留在這兒,看著他們,直到這個人真正死去。然後,讓更多的人看到他。」

  長谷川和伊達一行離去,屋裡一片死寂。

  羅非雨癱在地上,高三寶傻在桌邊,何莫修靠坐在板壁邊,眼眶下淚痕未盡,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羅非煙的呼吸聲終於中斷。兩個持槍的日本兵過去探探他的鼻息,然後把那具殘軟的肢體拖了起來,從窗邊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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