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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5

  蔣武堂終於在狂奔中勒住馬頭,龍文章隨即勒馬,坐在他身後的歐陽一頭摔了下來。龍文章啞然失笑地看著狼狽的歐陽,「你不會騎馬?」

  「我不會的事情很多。」歐陽苦笑著爬起來。

  「可是騎馬……」

  「如果貴黨追得不那麼狠,我一定會學。」

  「他是誰?」蔣武堂詫異地看著,心高氣傲的龍文章一向很少對人這樣關注。

  「他……救了我們,」龍文章猶豫著,突然打算一瞞到底,「一個熱血的市民。」

  歐陽走過來,向蔣武堂微微鞠了個躬,「一個被您通緝的市民,一個共黨。」

  蔣武堂愣了半晌才想起他發的通緝令來,愴然苦笑,「這麼說蔣某被個共黨救了?這算不幸還是大幸?」

  「在下並沒有救誰,司令孤身奮戰……」

  「孤身奮戰?你想一死了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命還挺大,這算不幸還是大幸?」

  「如果要我說,這是打仗,沒什麼不幸也沒什麼大幸。要跟今天死了的那些人比,司令自己還能選擇個死活,這真是……夠奢侈了。」

  蔣武堂一愣,龍文章強笑了笑,「他就這樣,又臭又硬,不過有種,真的有種。」

  蔣武堂訝然,「龍文章說別人有種?恐怕那不是一般的有種。」

  歐陽認真地看著蔣武堂,「在下只希望司令不要太過輕率,和鬼子有作戰經驗的將領不多,司令若硬拼,拿人命換來的教訓就白費了,換個戰場卻不知救得多少人。」

  「你真以為我還有再來一次的機會?這是在防線後邊開了道大門,重慶的某人就算不置我于死地,全中國的老百姓也得把我唾死!」

  「看司令有心無心。」

  蔣武堂氣極反笑,對著龍文章說:「我跟沒跟你說過,共黨就是一群吃野菜扛土槍,還以為自己能打勝仗的人,什麼都沒有就只好講心。」

  龍文章生硬地賠笑,他並不太同意蔣武堂的說法。

  「可我們還就打贏了!」歐陽終於有些惱火。

  「苟且而已!」

  「我是不是像個苟且的人?」

  蔣武堂擠出絲強硬的笑容,龍文章不自在地將頭轉開。

  歐陽歎一口氣,「其實我挺羡慕司令的。」

  「蔣某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讓人羡慕的?」

  「你們都能堂堂正正和鬼子打仗,可我,永遠只能躲在影子裡。」歐陽在樹根前坐下,側側頭就可以看見沽寧上空的煙火,他憂鬱地看著,眼裡也似乎映著火光。

  龍文章猶豫了一下,撕開身上的日軍服裝給蔣武堂包紮,他轉頭看看歐陽,歐陽已經在自己毫無覺察的情況下睡著了。

  「這人不壞。」龍文章輕聲對蔣武堂說。

  「我知道。」

  「血還沒止住。」

  「一會兒就不流了。」蔣武堂不太想說話,他的神情看起來很怪。

  §6

  四下裡響著零星的槍聲,城裡已經沒有像樣的抵抗,那不過是進行無謂的殺戮。日軍三五成群地在街頭遊蕩,看見稍像樣的房門就砸開沖進去,製造出更多的槍聲和煙柱。不時有從屋裡逃出的人在街頭被打死。沽寧河裡開始漂過第一具屍體,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高昕已經起床,和高三寶一起望著窗外這個恐怖的早晨。

  房門被狂亂地砸響,高三寶和女兒面面相覷,全福聞聲而來,往門後頂上盡可能多的家具。

  「全福,開門!」高三寶對全福說,「該來的還能讓門擋住嗎?昕兒,你上去。」

  高昕動了動步子仍站在那裡。

  門剛開條縫便被撞開,何莫修一頭紮了進來,他沒頭蒼蠅似的一手拖了高昕,一手抓了高三寶,最後還沒忘勾一腳全福,「快跟我來!」

  何莫修的目標是二樓。幾人莫明其妙地跟著,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是被他那股慌張勁嚇得不敢質疑。

  高三寶終於忍不住發問:「小何,到底什麼事?」

  「日本人!日本人!」

  「日本人?」

  「就是鬼子!鬼子!」

  「你要幹什麼?」

  「有辦法!有辦法!」何莫修已經拖著幾人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高三寶的房間,他把三個人都推了進去,伸出只手,「福叔,這門的鑰匙!」

  全福下意識地把腰上的一串鑰匙給他,並把房間的鑰匙給他分了出來。何莫修一把搶過鑰匙,將門在三人眼前撞上,又把鑰匙插進孔狠狠擰轉了幾圈。

  屋裡的人在愣神之後狠狠砸門,「你幹什麼?」「把門打開!」

  「有辦法的!相信我!」何莫修看一眼乒乓作響的門,儘量勇敢地下樓。

  他來到大廳,低頭看自己的褲腳,發現褲腳抖得篩糠一樣。他想了一會兒,先把鑰匙扔進高三寶的大花瓶,然後撿起扔在門邊的一口提箱,裡邊有他成摞的護照和他的身份、學歷證明以及五花八門的文字和五花八門的印章。何莫修一股腦將它們全放在桌上,這才整理一下自己的儀錶,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雍容如一位紳士。做完這一切他才注意到樓上重重的撞門聲。

  何莫修又氣又急地喊:「別吵!別讓鬼子聽見!」

  轟然一聲大響,幾個日軍端著刺刀沖了進來,高三寶這樣的大戶人家自然是他們一定光顧的對象。

  何莫修嚇得搖手不迭,「我不是說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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