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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歐陽苦笑,「我對自己發誓,無論天堂地獄,絕對不再放棄,若有違背,我就是背叛了我的主義、我的信仰、我的人格、我的道德,背叛了我過去人生所悟到的和將來人生將悟到的一切。」

  四道風聽得發愣,「你們真怪,發誓都這麼輕飄飄的,也沒個天打雷劈三刀六洞,還對自己發。」

  「這個誓很重,非常重。」

  四道風抓耳撓腮,明知不該,可他忍不住不問:「那你那匪婆子……她是不是死了?要是她死了,你怎麼辦?」

  「我會忘了她。」

  四道風一拍巴掌,「大丈夫!」

  「老四別說話。」

  「你會幫我嗎?」

  「我會幫你。」

  「你……」

  「別再說話了,好嗎?」

  四道風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看著歐陽全身放鬆地躺倒。他不明白那個人在想什麼,可自己的浮躁在他難以言喻的沉痛中都消失無蹤。船順水而去,歐陽紋絲不動,四道風也一生難得的這麼安靜。

  船仍在漂,歐陽還躺著,四道風看看周圍的景物,終於耐不住性子,「哎,再漂就出海了。」

  歐陽沒動。

  「出海就出海吧,誰怕誰呀?」四道風自言自語,索性也躺了下來。船正漂過入海口上的小橋,歐陽坐了起來,這讓四道風甚是得意,「沒事沒事,就出趟海吧,你不會游泳吧?我也不會。這個來勁,老二老三想脫了頭也想不到我們逛龍宮去了,哎呀不好,小時候要不著飯淨偷龍王廟的供品來著,哈哈沒事,我今兒身上揣著雙響炮,我做了它搶它的地盤。」他自覺妙語如珠,歐陽卻全沒搭理,他目不轉睛地瞧著橋上。

  四道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深沉沉的夜空下有一個人影逆了月光站著。四道風想摸槍,歐陽伸手摁住,船從橋洞下漂過。歐陽回望,他終於確定那人是白天被自己跟蹤過的郵差,郵差沖他招了招手。

  歐陽騰地爬起來,搖船靠岸,未等泊穩便跳上岸去,他頭也不回地叮囑四道風:「別跟來,在這兒等我。」

  船在橋洞下蕩漾,四道風意外地很聽話沒跟過去。

  歐陽上橋,走向郵差。郵差面對著他再不遮掩,「新暗號是天下刀兵起。」

  歐陽舒了口氣,「謝謝。」

  「清晨六時,橋下會有一條烏篷船,說暗號。你和我們一起撤出沽寧。」

  「由衷感謝。」

  郵差點點頭,他打算離開。

  「她……怎麼樣了?」歐陽掩飾不住自己的迫切。

  郵差沉默著,那種沉默讓歐陽絕望,但郵差把什麼東西遞了過來,「這個轉交給你,我買的,可是……是她特地囑咐的。」

  歐陽伸手過去,觸手硬硬的一個圓柱體,歐陽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麼,他已經不知道吃空多少個這樣的藥瓶。他怔怔地看著對方嘴角上綻開的笑紋,這是個值得歡笑的消息,可他已經只會發怔。

  「你還需要什麼?」郵差問。

  「需要……太陽馬上出來。」歐陽的臉上笑容綻放。

  郵差愣了一下,他也樂了,拍了一下歐陽的肩膀走開,「天亮再見,要忙的事一大堆,我可不想它馬上出來。」

  歐陽一直看著郵差走遠,才轉身去找四道風。他向橋下的四道風打著手勢讓他上岸,他的手勢如此張揚,以至於看上去更像舞蹈。

  §5

  新丁們在陣地邊的空地上集結。一箱老漢陽步槍被打開,塵封二十多年的老槍一把把分到新丁手上。華盛頓吳給他們做教練,「這叫漢陽造,打完一槍別狠扣扳機,你得拉栓,」他做了組動作,「這叫拉栓退殼,這是瞄準,開槍不能瞎打,你得把覘孔對準了前邊的準星……」

  新丁們啥也不懂,「什麼孔?」「嗎叫準星?」

  華盛頓吳一臉無奈,「就是把後邊這眼對上前邊這槽。下邊講裝彈……」

  龍文章拍拍華盛頓吳的肩,小聲道:「小吳,別費事了,這老古董有槍沒彈,每人一個彈夾。」

  「哦……我們講臥倒,」他又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姿勢比較難被子彈打中。」

  老饃頭極認真地學習這個姿勢,並示意小饃頭也學。

  龍文章實在看不下去,轉身離開。他向在制高點上看操練的蔣武堂走去,「司令,您覺得怎麼樣?」

  蔣武堂反問:「你覺得怎麼樣?」

  龍文章苦笑,「比咱們更像炮灰的一隊炮灰。」

  「挺過這一仗,他們就是像你我一樣的軍人。」

  「您真覺得他們挺得過嗎?」

  蔣武堂惱火地揚了巴掌,龍文章也不躲避,「司令,我今天給人打了整天氣,打得自己都泄啦,您最好能給我打挺了起來。」

  蔣武堂揚起的手收了回來,「抗戰,就是以我血肉之盾禦敵鋼鐵之矛!」

  龍文章哈哈慘笑,什麼軍容官威全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四仰八叉在陣地上躺了下來,蔣武堂瞪了他一會兒,也躺下。兩人都在慘笑,笑得比哭還難受。

  他們忽然住了笑聲,黑暗裡傳來士兵拖得很長的聲音:「口令——警戒——」

  「是前哨。」龍文章坐了起來。

  「好啊,耗死不如拼死。」蔣武堂也坐了起來。

  遠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人一騎從公路上不遮不掩地奔馳過來,前方哨兵沖來人拉動了槍栓,「口令?!」

  「沽甯守備軍的弟兄?」

  「口令?!」哨兵已經舉槍瞄準。

  「我們是六十七團,打正面撤下來的!」

  蔣武堂冷笑,「鬼信!龍副官。」

  龍文章舉槍,子彈呼嘯著從馬頭前劃過,馬匹驚躥,把那人摔了下來。幾個士兵向黑地裡撲了過去。

  龍文章放下槍,「是和我們穿一樣衣服的。」

  「他們披張人皮來我都不奇怪……我誰都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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