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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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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塊銀洋似乎觸動了老饃頭的某個開關,他捧著錢擠向龍文章,「這不行這不行,他搞錯了,他不懂事,他財迷心竅……咱有錢,咱不缺錢……」 龍文章拿著那摞銀洋愣住,旁邊拿槌的人停了下來,喧嘩也靜了下來,好容易激起來的鬥志被老饃頭澆下一盆涼水,老饃頭拖著兒子擠開人群往外走。 龍文章惱怒地吼:「給我站住!你當你在買醬菜嗎?」 老饃頭誠惶誠恐,「求求你,求您了軍爺,您饒了這王八羔子,我們就是拉車的,我們還回行裡退車呢,行裡還押著五塊錢呢。」 高三寶在一旁問:「沽興行是不是?全福你跟行裡說一聲,押車錢退人家,他要還拉車以後份錢全免。」他拍拍老饃頭的肩,「老哥,我只能跟你說匹夫有責,兒女都是心頭肉,可誰讓咱們都老得扛不動槍呢?這只能說是個不成意思的意思。」他轉身到筐邊,於是老饃頭手上又多了十塊銀圓。 「不行,我不賣兒子。」老饃頭捧著錢想放下,卻又捨不得。 龍文章把槍在老饃頭跟前狠跺了一下,「你跟死了的人說聲不行!」 小饃頭扯扯老饃頭的衣裳,「爹,就這幾天,打跑了鬼子我就去找你。」 老饃頭幹張了張嘴,他怕穿軍裝的,尤其怕穿軍裝又拿著槍的,對著眼前的槍他說不出話,只能吃力地推起了車向人群外走去。 高昕稍猶豫一會兒,在筐裡抓了一把銀圓追上去。 人群裡鑼又被敲響了。敲鑼的是個十歲不到的小乞丐,小乞丐期盼地向正分發銀洋的傷兵伸手,惹得人們一陣哄堂大笑。傷兵一腳把小乞丐踢飛了出去,「娘的,這錢你也好意思要?」 小乞丐的頭在石階上撞出個包來,不知好賴地還要往人堆裡鑽,人們嬉笑著擠緊了不讓他進去。 「鬼!」小乞丐嘴裡模糊不清地吐著字。 人們大笑,「大白天嚷什麼鬼?是鬼子!」 「鬼!」小乞丐很執著地說。 高三寶皺皺眉,「像什麼話,全福,給他拿點吃的。」 全福拉著小乞丐離開。 高三寶下意識地在人群裡尋找高昕的身影。高昕已經擠出去追上了老饃頭,她把那把銀圓塞給他,「那天是你們救了我,今天你們又給我勇氣……勇氣,我們現在都需要勇氣……」她有些茫然,看看銀圓,「這不算什麼,真的,它什麼用都沒有,可是……」她不知道要說什麼,窘得臉發紅。老饃頭愣住,他看看高昕,又看看身後的人群,他將錢放進了口袋,放下車,猶猶豫豫地擠過人群。 龍文章正忙著給新丁排隊,身後的鑼不幹不脆地又響了一下,人們轉身,老饃頭拿著槌站在鑼邊,他怯怯地看著龍文章,「我也吃口軍糧,成不?」 龍文章笑笑,狠拍了他一下讓他站到新兵隊裡。老饃頭理直氣壯伸著手,龍文章愣了愣,抓起十塊銀元塞給他。 老饃頭走向新兵隊時腰裡已沉甸甸的了,但他仍然看著高三寶,「高老闆,我那車……」 高三寶急急道:「你老哥放心。全福,幫人把車送回去。」 「那押錢……」 高三寶總算反應過來,立刻又拿了幾塊銀圓給他。 老饃頭終於站進新兵隊,小饃頭訝然地看著,「爹,你幹啥?」老饃頭也不回答,只是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那筐銀圓已經見底,鼓樂隊開始收攤。龍文章一瘸一拐地帶著新丁隊列,踢踢踏踏參差不齊地離開,他威武地對著這幫菜鳥們嚷嚷:「打今天起你們就是武夫!看見披黃皮的別叫軍爺,要叫弟兄!這叫傢伙什不叫槍!這不是腦袋,這叫六斤半!人要問你哪部分的,你就說蔣司令手下,跟鬼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部分的!」 人們被他喊得熱血沸騰,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緊跟隊列,向著郊野外的陣地走去。 §4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歐陽坐在流水淙淙的河邊,他仍是早晨出門時那身裝束,他試圖就著河水清洗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個藥瓶蓋,那是個很艱難的工作,因為他是要洗去上邊日本人的血漬而保住思楓的字跡。 一條烏篷船從他身邊過去,郵差從船上跳上岸。歐陽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馬上想起曾在思楓的店裡見過這個男子的身影。他揣了瓶蓋,匆匆跟上。 郵差意識到了歐陽在跟蹤,閃身拐進一條巷子。歐陽跟了上去,突然,一支槍在門洞裡指著他。 「專諸刺僚。」他攤開兩隻手表示沒有敵意。 那支槍放下了,郵差從門洞裡走出來,「別轉身。暗號已換,你說得不對。」 「我找不到你們,也沒人通知我!我被你們掩護了整整三年,你知道的!」他想要轉身,郵差毫不客氣地用槍對準了他,歐陽苦笑著舉起了手。 「我們都知道你已經走了。」 「我又回來了!」 「帶著新指令?那你該知道新暗號。」 「我根本就沒有走!」 「我不信……這兩天很多事情都變了。」 「你們可以不管我,我只想知道她怎麼樣了!」 郵差猶豫著,臉上的感情複雜莫名,手上的槍仍沒有放下,「別再跟著我。」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歐陽猛然轉過身,身後空空蕩蕩,似乎從來就沒人在那裡待過,歐陽精疲力竭地跪下,越堅強的人越軟弱,他掩著臉開始無聲地慟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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