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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4

  郊野外,歐陽正在處理自己的傷口。長衫已經被撕成兩片纏在身上,他和六品正盡力把它束緊。歐陽試著直起身來,每一下輕微的動作都痛得他直咬牙。

  「我看是不行。」六品滿臉懷疑。

  「我看是行了。」儘管剛束上的衣服已經滲出血跡,歐陽還是彎下腰,去拿鬼子懷裡的槍。

  「我來我來。」

  「得自己來,這都幹不了,我躺這兒得了。」歐陽努力著,他終於做成了這個簡單的動作,對自己也多了幾分信心。歐陽直起腰來,心情好了很多,「挺好。六品,你來攙著我,我給你帶路。」

  「咱們去哪兒?」

  「進城,咱們回沽寧。」

  六品攙著歐陽向沽寧城奔走。

  牌樓已近在眼前,過了牌樓就算進了沽寧。歐陽停下,隨便抹了一把頸子,上面的傷口還在流血。他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覺得那都不像出自自己。

  「這城裡有鬼子嗎?」六品有太多想弄明白的東西。

  「大概有吧,可更多的是中國人。」

  「這城是不是已經被鬼子占了?」

  「我不知道。」

  「你比我還玩命,你比我還恨鬼子。」六品說,「你肯定有挺要緊的人在城裡,所以你這麼玩命。」

  「什麼?」歐陽看著六品那張憨厚的臉,自己都沒覺察到的心事居然被個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人說了出來。

  「你臉上寫著呢。我老婆孩子都已經死啦,我都快瘋啦。這麼老久我就跟你說過話,我看得出來。」

  「大概是吧。有個人挺要緊,可很多人更要緊。改天我跟你說,如果咱們還能活下來的話。」

  「我來背你。」六品笑了笑伸出手來。

  他是這種人,丟失了自己的牽掛就願意把別人的牽掛當成自己的。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跟你講客氣。」歐陽掙開那雙熱情的手,望著百米外的牌樓,「這是進出沽寧的必經之道,沒道理這麼安靜。」

  一個人沒有,不止是太安靜,而且有點死氣沉沉。歐陽看了一會兒,終於再次開步。六品攙著他,一步一步地穿過這牌樓。它後邊是條百米長街,歐陽早晨從這裡出城時還有幾個路人,現在只有一件無主的衣裳被風卷著吹過,六品伸手抓住,那是件小孩衣裳,六品憨憨的臉上頓時有些傷感。

  歐陽把那件衣服拿過來放在窗臺上,輕而堅決地把六品往後搡了一把,六品一驚,「你是說這條街上有鬼子?」

  歐陽搖搖頭,「我先走,我認路。」

  他走得搖搖欲墜,抱著雙臂,夾著腋下的傷口,束腰的布條裡藏著手槍,他的手握著槍柄。

  六品用他特有的專注看著歐陽走開,看他輕推路邊一家房門,門從裡邊閂著,他竭力想從窗戶裡看清什麼,卻只見小戶人家特有的擁擠與幽暗,他再湊近一點,額上被什麼狠抓了一下,他驚退摸槍,一隻貓從屋裡躥了出來。歐陽苦笑,後肘被人輕碰了一下,六品終於不願意再在原地待著,歐陽再沒說什麼,由六品攙了往前走。

  「這裡頭真要有鬼子咱們是不是就准得死?」

  歐陽注意力全在周圍,他有口無心地應著,「被槍打死還是被刀砍死?」

  「挨槍子兒。」六品蠻有信心地摸摸背上的布包。

  「那就再不用拼死挨活報信了,槍聲一響,沽寧就是炸開的馬蜂窩。」

  「那你幹嗎不開槍?你有槍。」

  歐陽看看腋下的槍,有些心虛,「因為誰也不知道鬼子要幹什麼,我也……」

  「你是什麼人?」

  被一個老實人懷疑地瞪著絕不好受,歐陽苦笑,他知道自己必須答得小心,「我是好人,你也看得見。」

  六品終於點了點頭移開目光,「我媽總教我別太聽別人的話,可我一總不聽她的話。」他寬厚的肩膀就幾乎把歐陽全攔住了。

  歐陽苦笑,「這是個賭,六品。」他輕輕把六品拉到與自己平行的位置。

  兩人終於走過那條吉凶未蔔的長街。

  「你不是說鬼子進了城嗎?」

  歐陽近乎寬慰地笑笑,「也許沒有,也許……只是騷擾。」

  長街邊的巷子裡忽然出現三個守備團的人,一個排長帶了兩個兵,歐陽一把把六品推開,轉身拔槍,但槍沒有掏出來,伸在腋下的手改成了掩著傷口,那三人詫異而警惕地打量著他。

  排長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沽寧人。」歐陽看看自己這一身血污,「剛碰上鬼子,就成這樣了。」

  「鬼子?哪來的鬼子?除非我是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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