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一六


  唐真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那車已經帶著歐陽飛奔,歐陽百忙中回身,唐真正怔怔地看著自己。街道從身邊退去,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路邊的鐘錶店吸引住,店門半開半掩著,看不出思楓在不在其中。

  「能不能慢一點?」

  「你不是很急嗎?你整個臉上都寫著你很急,被鬼追似的。」

  「請你慢一點,拜託!」

  「跑開啦,刹不住腳啦!」

  雖然未必見得穩,但確實很快。歐陽只能在那種磕磕碰碰中儘量抓緊了車把,眼睜睜看著思楓所在的地方從視線裡消失。他有些頹然地坐下來,看著街道從身邊掠過,左側人們正把此地的名店滿江樓佈置成一座披紅掛綠的彩樓,右側高昕一幫學生帶了兩饃頭的兩輛黃包車,在街道上張貼著新的抗日標語。老饃頭看見四道風,拉拉小饃頭,老早就恭敬轉身,「四哥早!四哥好!」

  四道風一串怪笑,像是在給歐陽解釋,「那是個老屁精!」

  「四道風你給我站住!」高昕喊著,可四道風已經跑沒影了,高昕甚至沒看清車上坐的是誰。

  何莫修若有所思地對那個車影犯著嘀咕,「我昨天給他裝傳動鏈了嗎?」他脖子上仍掛著相機。

  「幹活幹活,是你自己要來的!」高昕沒個好臉,一刷子一刷子地給何莫修手上的標語刷著糨糊。

  四道風一氣把歐陽拉到北郊。城外的路往北看不到頭,路邊陣地上的軍隊已經撤了,只留下四五個稀稀拉拉的兵。四道風往地上猛跺了一腳,那輛疾馳如飛的車停了下來,歐陽也差點被這個過於猛烈的動作顛下車。

  「美死了!這通跑,酒勁全出去了!」他扒了外套,如剛出籠的饅頭一般冒著熱氣。

  歐陽苦笑,他並不是個那麼愛抱怨的人,怨言都吃進了肚子裡,他從口袋裡掏著錢,「你確實很快。」

  「我是不是喝多了?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

  「一點也不像。」

  「我得再跑一趟!今兒又要遊行,人多就跑不開了!你上來,我再拉你一趟!」

  歐陽嚇了一跳,「不了,我到地方了。」

  「不要你錢!」

  「好意心領,多謝。」歐陽雙手合十,「你空車跑更痛快,就別帶我這包袱了。」

  「沒勁,不過你這人還行,以後有事找我吧。」他掉轉了車頭又運腳如風。

  歐陽看看那個無韁野馬般的身影,又看看沽寧城清晨中潮濕帶霧的廓形,盼望多年的離期終于在望,但他忽然發現這並不是讓他多振作的事情。

  守備軍遠遠地嚷嚷:「喂,你要進就進,要出就出,別跟那塊兒待著!」

  歐陽最後看了一眼那羈居三年的地方,提了自己的箱子,掉頭走開。

  §6

  戴帽子的假歐陽走過長巷,兩特務在後尾隨著。他迅速轉過巷角,那裡有一輛郵政腳踏車。他脫下身上的長衫,露出一套郵差服裝,接著從郵政車的包裡拿出帽子改變自己的髮型,再粘上一點鬍子,最後換下了鞋。他剛把舊鞋放進包裡,兩特務就在巷角出現。郵差的手從包裡伸出來,拿著一封信,他對照地址敲路邊人家的門,無人答應,他把信從門縫下塞了進去。兩特務從他身邊走過,特務甲很注意地打量他,尤其是鞋。郵差騎車離開,特務對著空蕩蕩的長巷,他們丟失了自己的目標。

  特務乙有些沮喪,「跟丟了,兩個人不夠,咱們該再調人。」

  「有人給你調嗎?從重慶調人過來,你不怕搶功嗎?」

  「守備團的人本來是不用白不用的,可死蔣武堂人毛不派一個。」

  特務甲想著:看來要有大事。這共党從來沒這麼明目張膽地行動過,他一動,沽寧就要動了。他笑了笑,「我巴不得沽寧大動,那蔣武堂就會幫我們逮共黨。」

  擺脫了盯梢的郵差在另一條巷子裡停下,敲了兩下門,把一封信從門縫裡塞了進去,少頃,門打開,郵差推著車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有四五個人,兩個是思楓店裡見過的,一個店夥,一個用娘。

  「他已經走了,一路上都很安全。」郵差向著桌邊的思楓說,「我們怎麼辦?他走了,國字頭肯定找我們,在這一帶我們沒有可以抗衡的實力。」

  「我們分散,反正國字頭來了,我們得分散,鬼子來了,也得分散。」思楓現在不是那個百依百順的妻子,而是必須拿出主意的人。

  「放手沽寧嗎?我們都是沽寧人。」

  「這不是放手。我們沒有陣地,所以哪裡都是陣地。」

  郵差歎口氣坐了下來,別人並不見得比他興致高昂。

  「應該向剛走的那位同志學習,他的戰鬥經驗比我們豐富,三年來,我從沒聽他說過他是哪裡人,他知道他鬥爭的重心。」思楓提到歐陽有些怔怔,但那神情一閃而逝,「鬼子今天也許沒來,可沽寧的失陷是遲早的事情,我們得做好在敵佔區戰鬥的準備,敵佔區是半個中國,不光是我們長大的這個沽寧。」

  「你是對的,老唐。」郵差說。

  「會很長時間,會很難。我們原來容身的地方都會沒了,得學會新的戰鬥方式。」

  幾個人都沉默著,這種話通常都意味著今後戰鬥的艱難和漫長。

  「準備出發吧,我想你們昨天都已經跟家裡人說過再見了。」

  遠遠的第一陣鑼鼓傳了進來,人們開始遊行,歡慶勝利。

  沽甯街道上,歐陽方才路過的街道已經不再冷清,鼓樂隊和遊行隊伍已經佔據了街心的位置,而這對沽寧人甚至流落此處的難民來說,是不可不趕的熱鬧。

  熱氣騰騰的四道風到這裡就被阻住了,但他立刻在巷口看見了自己的幾名死黨——古爍、大風和皮小爪。

  古爍也看到了四道風,「老四,你昨晚上哪兒去了?」

  「我呀?跟你們喝完酒我就逛窯子去了。」

  皮小爪問:「拉車去的?」

  「誰說逛窯子不能拉著車了?」

  古爍笑笑,「高興就好。昨天高興,昨天我都喝得聽見大風跟我說話了。」

  「說的什麼?」四道風大有興趣。

  「再來一瓶!」古爍放聲大笑。

  大風啊吧啊吧地抗議,四道風親熱地捶打每一個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