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士兵突擊 | 上頁 下頁
一六〇


  人流已經消失了,已經是深夜,車流也終於不再成流,像是關閉的水龍頭滴下的水滴。仍然在廣場上出沒的只有那些兩人一隊的衛戍士兵。

  許三多蹲踞著,角度是新的,姿勢是老的,他現在的位置看紀念碑需要仰視,以至能看見上邊的星空,那是個沮喪又傷感的表情。

  我沒蠢到相信碑上會刻著我們的名字,當然也不會刻在地磚上,那只是個比喻。我來找個明白,或者退一步,哭一場,笑一場,然後,一個方向,一個標誌至少該告訴人下邊的方向。可我只是在這裡發呆,在這裡像在別處一樣。

  一個人在這廣場上會顯得如此的小,海水裡摻雜的一粒沙子,被夜幕包裹的一個小小黑點。

  那個黑點無目的地沿著整個廣場又走了一圈,並且身後綴上了又一個稍大的黑點,後者是兩名雙人並行的衛戍士兵。

  一雙便鞋,即使是名牌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許三多抬腳看了看,鞋底上的刻紋已經完全被磨沒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您好。」

  許三多回身,兩個筆挺的衛戍士兵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威武、莊重,像他們的崗位要求那樣的一絲不苟,讓許三多惘然。

  許三多:「你們好。」

  士兵A:「我能幫您嗎?」

  許三多:「不能。」

  他心情很複雜地看著那兩位,士兵A略老成些,士兵B稍小,可能今生還沒刮過鬍子,軍裝是許三多從沒穿過的那種質地,這一切都讓許三多覺得親切和留戀。

  士兵A:「那麼,請出示證件。」

  後五個字立刻把許三多拉回現實,有些愕然,又有些習以為常。那邊極仔細地查看他的證件,用電筒照射,只差沒有射到他臉上來看。

  士兵A:「軍人為什麼不穿軍裝?」

  許三多:「因為……是的,我沒穿。」

  那幾乎不算個答案。問話者也不是質問,是疑問。

  士兵A:「您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四個半小時以上。我能幫您嗎?」

  許三多:「不能。」

  士兵B:「您想做什麼?」

  許三多迎著那兩人的目光:「我想看升旗。」

  士兵A:「五個小時後才會升旗。」

  許三多:「哦。謝謝。」

  對方把證件還給了他。許三多試圖回到剛才的心境,他看向空曠的廣場,而那兩兵紋絲不動地戳在原地。這不自在,許三多決定換個地方,可身後的兩人腳步聲如同一人,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兩位精確地跟在他十五米之內。許三多站住,那兩位距離拉近到五米站住。

  許三多終於有點負氣:「我不明白……是不是不能在這裡等著看升旗。」

  士兵:「這裡是公共場地。您有在這裡等待的自由,但這裡禁止留宿。」

  許三多:「我不會留宿,只是想看著旗升起來。」

  士兵:「您可以在這裡等,我們不會打擾您。」

  許三多走一步,並且看到那兩位又打算邁開步子。他站住不動了,蹲踞。那兩位站在原距離紋絲不動,看許三多的表情他認為他在跟人僵持。

  這個時候廣場上除了士兵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只偶爾有一輛車掠過這片寧靜。許三多不寧靜,他仍蹲踞著,背對著他的兩位監視者。兩個兵沒動過手指,連視線的方向都未曾動過。

  說是不打擾,但是也絕不會走開,對現在的許三多來說,那就是最大的打擾。現在的許三多不是言聽計從的許三多,是會為了捍衛什麼大打出手的許三多,並且不管那東西是什麼。

  他瞪著那兩張臉,僵持,一張臉和他一樣年青,一張臉比他更年青。那兩人目光並不與他交鋒,因為那種較量有損他們在這個崗位上的尊嚴。

  這樣的僵持不會有結果,就像與在草原上修路的許三多僵持不會有結果。

  許三多呆看著他們,那兩人仍然連目光的交流都欠揍,只是像任何哨兵那樣單調地直視前方,許三多看了看他們看著的方向,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座碑和碑前的哨兵什麼也沒有。

  許三多只好蹲了下來,標準的步兵下蹲姿勢,他也看著那座碑,目光幾乎像那兩名衛戍兵,一樣平靜。

  我看到了兩個答案,我想和他們說話,他們的緘默讓我明白,平凡和沉默可以如此莊嚴。

  兩個矗立的兵監視著一個蹲踞的兵,看來他們必須這樣度過一夜。

  許三多看著那座碑。

  他看見自己站在那條讓人生無味的小路盡頭,五班荒原之路上的一個小小黑點。

  看見史今靜靜坐在駛過天安門的軍車裡痛哭。

  看見伍六一拖著斷腿蹦跳奔跑。

  看見散去的七連,向軍旗敬禮的士兵,看見潛伏的老A,似乎與石頭與樹林長在一起的老A,看見史今獨自攔住一群老A的進擊,被幹掉留下的最後一個機會,看見成才的槍口,看見槍後那雙針刺都不會眨動的眼睛。

  清晨奔馳的車流靜止了,護旗兵和升旗手穿越街道,以精確到毫米的動作完成著每天例行的一切。

  國旗揚起,對這個國家的芸芸眾生來說,又是新的一天。

  許三多早已經站起來了,遠遠地看著,情不自禁早已是最嚴格的立正姿勢。一個便裝者在廣場一角向新一天的國旗施以軍事生涯中最長的軍禮,並且不再去想這身便裝是否符合規則。

  他回身,兩名衛戍兵還站在那裡。

  許三多走向離開的方向,並且再也不打算回頭。衛戍兵恢復他們的負責路段,按他們的標準步幅在這區域內走動和巡邏。

  車流開始駛動,沉思的夜晚過去,紛擾的白天登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