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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然後又不說話了,吳哲瞪著,抓耳撓腮,做盡表情與反應,許三多很漠然。

  許三多真的不想天天關在屋子裡,他也想說也想笑,可是他做不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背二三十公斤跑十幾公里好像上輩子的事情,突然連動動嘴都覺得費勁。

  一向很容易被逗樂的許三多忽然不吃這套,吳哲決定讓自己顯得嚴肅:「你忽然覺得累到了極點,是不是?你渴望歸宿。大家一樣,都是希望做個不平常的平常人,可你現在累了,你懷念那些早被你拋下的東西:有點小財產,有份工作,有些朋友,有個老婆,從容平淡,有點私生活。」

  以他的口才要吃下許三多實在輕而易舉,而且這樣的話題立刻讓許三多全神貫注地聽。

  「可就算你找到了以為是歸宿的地方,也會發現看不見盡頭。歸宿就是終點,其實沒有歸宿,人生沒有窮盡。順便說一句,這是我覺得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一個部分。」

  許三多實在在這件事上想得太多,吳哲立刻搞得他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

  齊桓這時走了進來,看到許三多在哭,一愣問吳哲:「你不是包把他搞笑嗎?怎麼倒給弄哭了?」

  吳哲訕笑著:「呵呵,這時候哭和笑是同一個效應。」

  齊桓轉向許三多,並告訴他隊長在操場上等他,許三多很猶豫。

  「去吧,我們正和你一起受煎熬。」

  齊桓的最後這句話讓許三多拿定了主意,他起身,默然看了兩人一眼,就出去了。吳哲真實的表情這時才露出來,不是滑稽也不是做作的嚴肅,是和齊桓一樣的擔憂。

  許三多穿越基地去訓練場,月色、草香和樹香,夜蟲與夜鳥的鳴聲。他走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漆黑,但氣味和聲音如舊。

  我經常跟自己玩一個遊戲,閉上眼睛,只聞到氣味,聽到聲音,然後冒充自己回到吳哲所說的那些平常。

  家鄉田間的土埂。

  五班宿舍外遼闊的草原。

  三五三團樸實的大院。

  這些都在許三多閉上的眼睛前重現。許三多睜開眼時發現一個哨兵正疑惑地看著他,畢竟閉上眼睛走夜路的人並不多。

  袁朗在訓練場邊坐著,看著另外一個中隊的人在打夜靶,直到許三多站在他身後也沒回頭。「山裡的夜晚,容易讓人想起舊事,是不是?我在想我的舊事。」

  許三多戒備地站著,這並非他想像中的與袁朗談話。

  「我想起一個兵,也是步兵連的偵察兵,他服役的團叫老虎團。演習時他犯了急性闌尾炎,拉去野戰醫院手術。當時有點亂,護士忘了打麻藥,一刀下去,喊得天翻地覆。」

  許三多迅速又失去了戒備心,關心著那個士兵的闌尾:「然後呢?」

  「護士說喊什麼,老虎團的還怕痛?那個兵就再也一聲不吭,就這麼著切掉了盲腸。」

  許三多啞然:「我喜歡這個兵。」

  「是喜歡不是佩服?或者像吳哲說的,這個兵有一種病態的自尊心。或者像齊桓說的,該把那個護士拖出去斃了。」

  「是喜歡,我理解他為什麼忍著。而且吳哲習慣跟別人見解不一樣,齊桓是維護原則,但我想他們也喜歡這個兵。」

  袁朗站起來,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這樣親昵的動作自許三多來老A後就許久沒有過了。「謝謝,謝謝你喜歡我,被喜歡的感覺真好。」

  許三多:「是您?」

  袁朗:「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比你還小。那個要被齊桓拖出去斃了的護士因疚生愛,後來成了我老婆,並且至今認為她老公是個怪胎……總之是世事難料。」

  許三多:「不怪。我認識很多兵,如果說三五三團還怕痛,他們也會忍著。」

  袁朗:「如果說老A還怕痛,你會忍著嗎?」

  許三多愣了一下,沒說話。

  袁朗:「我們現在就遇到了你的盲腸,對不對?做指揮官經常讓我茫然,不知道該把兵當做整體的一個部分,還是一個個體。不過不尊重個體又何來的集體,對不對?」

  許三多:「對吧。」

  袁朗:「所以怎麼解決這截盲腸由你決定。」

  許三多:「隊長,我……想復員。」

  他看著正打夜間射擊的那些士兵,說出這幾個字就坐了下來,因為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勇氣。

  袁朗訝然,又有些惻然:「我想過很壞的結果,可沒想過這麼壞。我想你可能要求回三五三團,是啊,既然你質疑的是軍人的意義,回三五三團和待在這又有什麼區別?」

  他沉默,許三多也沉默。

  復員,回家,回到從小就適應了的地方,從此再沒有挑戰和離別。

  我始終是個差勁的兵,無法明白戰鬥的榮譽。

  袁朗對不遠處射擊壕裡的一名老A說:「中尉同志,把你的槍拿過來。」

  那名戰士被這位神勇的大隊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二話不說就跳了出來,把手上的自動步槍遞給他。袁朗隨手卸下彈匣,看了一下,把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扔給許三多,許三多下意識地接住,而且從槍著手就完成了一個待擊姿勢。袁朗又扔過來彈匣,許三多左手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彈匣已經裝上,並且下意識地保持在一個待擊位置。

  袁朗從心裡開始苦笑:「看看你自己,你可能過回老百姓的日子嗎?」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有的信念,他曾經付出很多從老百姓做到老A,也肯定可以從老A做回上榕樹的許三多。

  袁朗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讀懂了許三多的心:「是的,你能。那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我批准你復員,剛才也許是你一生中最後一次摸槍了。」

  他仍然看著許三多,直到看出許三多眼裡的一絲惻然和不舍。

  袁朗終於又開了口:「好吧,就是這樣。我們都不要急於下結論。怎麼切除盲腸是你的自由,可我一定不會忘了給你上麻藥。」他甩手把一個信封扔了過來,「你的麻藥。我這月的工資。一個月假,你盡情地出去走走,看看。然後回來告訴我,你的決定,無論是走是留,我不會再有異議。」

  許三多:「這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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