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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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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販:「我得想想……好好想想……」他忽然很高興地笑了,「你服不服?我犯的事到外國夠判兩百次死刑。祖國好,祖國就判一次!」他高興得樂不可支,「就一次,一次就夠了。」 許三多:「夠了。把那玩意給我,拿著多礙事。」 毒販:「不給。你要什麼都給,你是個好人,就這個不給。」 許三多:「我是好人,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這個。」 毒販:「你是要我死!幹什麼?幹什麼都逼我死?」他樂極生悲,他又開始啜泣,「我不會變風不會飛,再逼我就死給你看。」 許三多:「我沒有想要你死……可這麼活?」 毒販立刻開始驚喜起來:「我媽也說耶!這麼活,全家一起死了算了!哈哈,傻瓜,要好好活嘛,要人上人嘛。咱們山裡人,要教人看得起就要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什麼山裡人城裡人海邊人,就都一樣了。更多的錢,誰都認識你了,更多的錢……爸你來看呀,你躺的風水寶地五萬塊,你住過這麼貴嗎?我瘋了,我們都瘋了。天堂是買得來的,地獄,不夠錢買天堂,那你就下地獄了……地獄呀,我已經進地獄了。這批貨呀,這批貨多少錢……嚇死你!嚇死你呀!……你不要我死?有人要我死的!」他毫無前兆地鬆開了手指,許三多搶上,把他那只手連同手榴彈一起握住,使他根本無法鬆開保險銷上的手指。 他身上還有一支手槍,他掏出那支槍,當許三多還在試圖解除那枚將爆的手榴彈時,已經指到許三多前額上,並且毫不猶豫地就要扣動。 許三多一拳短距擊出,兩指骨突,打在他的喉結上。 那毒販立刻軟倒了下來,一隻抓著手榴彈的手仍被許三多緊握著,另一隻手扔掉了槍,拼命摳著喉嚨想吸進一口空氣。 當許三多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也就鬆開了手,同時鬆開了那枚將爆的手榴彈。一個人搶過來,撿起那枚手雷扔了出去,一秒鐘後,爆炸。 那是齊桓,他同時轉身出槍,監視著那具在地上翻滾掙扎的軀體,然後他才注意到許三多。 許三多跪了下來,蜷曲著,赤身裸體讓他足似一個胎盤的姿勢,在顫抖,在嘔吐,儘管他沒受一點肉體上的傷害。 任務結束了,袁朗正在用電臺彙報,他的心情看起來不大順:「隨機攜帶輸氧器材搶救毒販!」 他看看林邊的那副應急擔架,裹單在山風中飄拂,下邊那具掙扎的人體已經安靜下來。 許三多坐在樹下,他仍然沒有穿上自己的衣服,但已經被吳哲用睡具給裹了起來。吳哲半跪著,一隻手輕按著許三多的後腦,什麼話也沒說。 齊桓把許三多的衣服和裝具、武器一股腦全拿了過來,放在他身邊。 許三多沒反應,但空中傳來的直升機旋翼聲提醒了他什麼,他站起來,任身上的睡袋落在地上,就那麼光著走向那副擔架。 那毒販正躺在擔架上做最後的抽搐,他甚至趕不上用直升機運來的器材。許三多把手伸過去,那只手立刻被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 兩個不同命運的人緊握在一起,後者喉嚨裡哽咽,艱難地發出一個聲音,許三多將耳朵湊近。 毒販:「媽……媽。」 許三多:「你比我幸運,我都沒見過我媽。」然後他看著那個毒販咽氣了。 許三多呆呆看著,似乎他的一部分生命也隨之而去了。 今天我二十三歲。二十三歲時我失去了天真,一個殺死了同類的人再也不會天真,明白了死亡就沒有天真。 直升機在升空。許三多呆呆坐在機艙裡,他至少算是穿上了衣服。 林海在機翼下一掠即逝。 吳哲坐在另一個角落,其實他和大多數老A的表情都和許三多有些相似,一群剛經過殺戮,同樣失去了天真的人。 吳哲發現自己衣服上有些什麼,摘下來看看是一簇蒲公英,在一夜的折騰後居然還粘在身上。他想了想又把它粘回原處,看來打算做它的義務播種者。 齊桓和幾個老A正在炊事車邊擺弄他們的即興晚餐,許三多從帳篷裡出來,他連午飯都沒吃過!如果人真有三魂六魄,那他大概剩下半數都不到。 這具行屍走肉頭也不回,徑直穿過空地進了袁朗的帳篷。齊桓帶點氣把鍋鏟都扔了,他再沒興致去擺弄晚餐。 袁朗把正在打的報告扔在一邊,看著他面前那個倔強而消沉至極的兵。 袁朗:「不予批准。」 許三多:「為什麼?」 袁朗:「我們這樣性質的部隊,這樣性質的行動,可以去面見死者家屬嗎?回去休息吧。」 許三多不說話了,但也不回去,戳那。 袁朗敲兩字又停下,歎口氣。 袁朗:「許三多,當時最壞情況是死三個,最好情況是死一個,你已經做到最好。」沒動靜。 「即使他沒死,不出一個月他就會判死立決。這是他清楚你也清楚的事情。」 「那是兩回事。」 「是兩回事。許三多,去休息,你沒睡過也沒吃過。」 「我會拒絕登機。」 袁朗煩躁地看看那份未完的報告。 火葬場裡,死者家屬的哭聲仿佛淹沒了整個空間,許三多離得很遠,看著那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年青的妻子,還有白髮蒼蒼的母親。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懾住了,他腳在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死者家屬的哭聲頓時席捲,這正是剛接了骨灰出來走向墓地,最為號啕的時候。 許三多在屋裡看著,送的人很少,只有一位老嫗,被幾個人攙扶著,所有的傷痛也全集中在那鄉下老嫗身上。 我想去跟那位媽媽說,殺了我吧,我是兇手。如果隊長不在,如果我不是軍人。 直升機降落在機坪上,在幾天的辛苦後,老A們也有散漫的時候,沒什麼隊形,三五成群地提著裝備離開。許三多怏怏地走在最後。 吳哲存心停下來等他,但是許三多離他有幾米就站住了。吳哲只好掉頭趕上齊桓,許三多等他們離開十數米才又邁開步子,他有意遠離了眾人。 絕對的黑暗中,那個摳著自己喉嚨的毒販清晰而真切,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是黑暗。許三多躺著,也是躺在絕對的黑暗中,他動彈不了,只能瞪著那雙痛苦的眼睛向他逼近。 許三多從夢魘中被推醒,他的被子裡被汗濕得像澆了半桶水,齊桓在旁邊關心地看著他。許三多茫然,齊桓開了檯燈,但屋角也是黑的,他似乎還看見那個人站在屋角的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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