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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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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笑了:「那成世界大戰了,境外的黑市上M16賣得也就比AK47差點。」 成才:「哪個境外?就是越境作戰了?為什麼實戰?什麼規模的實戰?」 袁朗:「又要說那兩字了。保密。」 成才:「就是說您殺過人,對不對?」 袁朗:「個人原因不想作答。」他笑著喝酒,「這杯算給你們慶功。」 成才卻又找回剛才的話題,說:「殺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袁朗眉頭皺起來了,說:「千萬別嚮往這個。即使殺敵也是在殺人,我希望全世界都是沒殺過人的軍人。可惜。」 趁著酒興,成才卻不肯罷休,說:「行行。再問個問題好不好?」 袁朗說:「早知道這樣找我老戰友吃飯了。」 成才說:「你的包裡放著我們的檔案嗎?」 袁朗說:「是的。」 成才:「我能看看嗎?」他看袁朗笑著看他,又說,「您不知道,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據說對我們的評價就裝在裡邊,付出那麼大代價,我想知道被人怎麼評價。」 袁朗:「付出什麼代價呢?」 成才:「看看許三多吧,他在我們村裡被大家當做傻子。現在……」 許三多正給自己搛菜,看他一眼,吃飯。 袁朗:「就算他……真是傻子吧,那現在也是長大了,是好事啊。」 成才:「是代價。您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 袁朗:「不給看,因為我走得比你們還遠。你猜從列兵到中校要走多遠?」 他扔下只好自己喝酒的成才,看看許三多。 袁朗:「你今天很少說話。為什麼?」 許三多:「不知道說什麼。」 袁朗:「我讓你不知道說什麼?」 許三多看著他,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怎麼辦……還有,我的朋友還在醫院……我總是記得……總記得……」 他記得伍六一發射了信號彈然後坐下,而袁朗在終點抱臂看著。他記得救護車駛走,而袁朗若無其事把車開往另一個方向。 袁朗:「我知道你記得什麼,你現在很討厭我?」 許三多:「不是……我說不清。」 他給許三多又夾了一筷子菜,並且再也不提這件事情。 許三多沉默地咀嚼著飯粒。啤酒沫在杯裡浮沉,旁邊的聲音漸漸淡去。 那天晚上成才喝了很多,也問了很多,我和成才都累壞了,都有放鬆的權利,我卻忘了怎麼放鬆了。 要走了,七連的宿舍,這個屋裡所有的鋪蓋都收了起來,宿舍裡的高低床終於都只剩下光板了。許三多在最後一遍打掃衛生,這是一遍極其細緻的打掃,因為對他來說,連一個桌角、一塊獎牌的背面、一塊床板下的縫隙都是鋼七連的一部分。他從貼著伍六一的床板縫裡找到一根煙,那根煙已經幹得不像話了,顯然是鋪主不小心落在那的。 一天時間哪裡都去不了,明天就有新兵要搬進來,我去不了醫院,更去不了草原上的五班。纖塵不染的營房,將耗去我在三五三團的最後時間。 外面已經是深夜,許三多在打掃,一個人做完通常是整個連做的工作,可以想像這是個多麼漫長的工作。從許三多的神情上看不出漫長,他打掃得怎麼說呢,甚至很珍惜。熄燈號中最後一點舍燈終於熄去。 黑暗中點起一點火光,許三多做了對他少有的一件違規的事——他點燃了那根應該是沒法再抽的煙,他第一次抽煙。 他一口口地抽著,將煙灰就撣在自己的手心裡。幹了的煙抽起來很辣,從不吸煙的許三多,被煙嗆得不住地流著眼淚。在淚水看見一個自己,很多個自己,各種各樣的自己,投降的自己,孱弱的自己,哀憐的自己,悲憤的自己,歡樂的自己。 背包早打好了,就放在光光的床板上。看起來,許三多今晚不打算把它打開。他不打算睡覺了。 晨光,許三多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他這樣迎來黎明。兩件簡單的行李放在地上,一個迷彩包,高城送的錄音機。 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肚皮患得患失,走的時候行李多了很多,王慶端送的車模,連長送的便攜音響,以及一個會被戰友們用豪華來形容的前途,跟大多數來了又走了的人比,我走得很富有,是一個有財產的人。 天一亮許三多就沖上操場的跑道,開始他在這個操場上最後一次長跑。這次不再是慢跑,是全速,一個長程的衝刺。 他結束了在三五三的最後一次長跑,跑向連隊的方向。 許三多遠遠地站住,雖然還很早,七連的空地上已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越野車,上邊坐著袁朗和成才,那是來接他的;一輛是卡車,是來接收營房的,有很多兵正在車下列隊。 許三多拿著他的背包出來,在自己的連旗下站住了。一名軍官在他身邊等待著,他的那一隊士兵,也站在空地裡等待著。 許三多緩慢而凝重地開始敬禮。 「許三多,給大家說點什麼。」那軍官鄭重地說。 許三多愣了一下,他不是個會說話的人。 他說:「我不會講話。」 「隨便說,他們都是院校出來的,你給他們上上課吧。」那軍官壓低了聲音,「你的事我跟他們講過了,都是院校生,佩服壞了。」 許三多愕然了,他看看那些年青的臉,目光裡居然像認識他很久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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