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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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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哪有那時間浪費?看看序完了。雨果太囉嗦,托爾斯泰更話,有MARGARETWERS、TRACYHICHMAN嗎?VERNOSVINGE?J.K也行。」 許三多張口結舌,佩服到五體投地:「沒有……我書看得少……」 於是被學生們拍了拍肩膀,像對一個跟班小弟:「等著吧,等回去我寄給你。讓你知道什麼叫書!把舊貨收起來吧。給你能叫書的書。」 於是許三多誠惶誠恐地把書收將起來,他甚至忘了羞愧,只覺得高興:「那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用不了多久,學生們就要走了,大巴車停著,車上的學生和車下的兵你拍我打,一片哭聲。 鐵面班長在哭,許三多在哭,跟許三多熟絡的學生也在哭。許三多被學生們拍打和搓揉。 學生:「我一定一定把書寄給你!等著啊!我們會來看你!」 許三多哭,哭得不知羞恥。 哭的時候車駛開了,載走哭聲一片。 許三多抹掉了眼淚,發現鐵面班長紅著眼圈看著他。 鐵面班長:「走了。」 許三多:「嗯。」 鐵面班長:「你哭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詫然:「他們……在哭。」 鐵面班長:「他們哭什麼?不是一星期都嫌漫長嗎?」 許三多:「你哭什麼?」 鐵面班長:「不知道。」 他們往回走時多少有些意興索然。 半年過去了,學生的書沒有寄來。明信片也沒有一張。 團部大院裡依然各連列隊,吼歌等飯。許三多仍單人代表七連。歌聲此起而彼伏,到了許三多時改成獨唱,甚至沒一個人多瞧他一眼,半年下來大家對他已經看成了習慣。雜兵,七連的鬼魂,像他看守的空屋一樣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存在。 許三多總是在軍容鏡前慢騰騰地整理軍容,他喜歡專注地看著自己。他甚至有時候會伸出一隻手試圖觸摸鏡子裡的自己。 總照鏡子,總擔心有一天在鏡子裡再也看不到自己。我被人忘了。 許三多依然是穿著沙背心,打著沙綁腿,天剛濛濛亮就跑起來了。 臉上,卻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練的兵驚詫地看著許三多超過他們,而且身上是負了重的,這幾乎是犯了眾怒,於是操場上開始了一場無形的爭奪。許三多並沒意識到身後的追趕,他一邊跑,一邊在嘴裡喃喃地自語著:「你是鋼七連的什麼人?……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鋼七連是裝甲偵察連……我是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一排三班的兵……嗯,那你懂七連嗎?」 追趕他的兵已經漸漸放棄了,因為追不上。 許三多奔跑,念叨,這種念叨既不雄壯也不豪邁,最多算一種存在的提示。許三多自己還在不停地跑著,嘴裡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語:「……我懂七連……七連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嗯,我還活著……嗯,光榮而莊嚴地活著……」 終於有人從他身邊超過,而且也是負重的。那是伍六一。伍六一仍是那樣,永遠地對他不滿意,對那種心不在焉的不滿意。 他說:「許三多,你在幹什麼?」 許三多看了看:「說你是伍六一?」 伍六一說:「光榮地犯迷糊!」 許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剛進鋼七連反應呆滯的時候,茫然地看看伍六一。 伍六一給了他一腳說:「跑你娘的!許三多!」說著自己加速起來。許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開始拿出了勁頭追趕。 總算有了個目標,兩人在跑道上亡命地追逐。 許三多終於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後一圈,他從衝刺中猛然停了下來,在操場邊坐下。伍六一沒有坐下,他在旁邊跳躍著,繼續活動著筋骨。 「起來起來!腿抽筋我可不會背你回去!」 許三多無動於衷,汗水濕透了軍裝,他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伍六一突然覺得不對,他蹲下來,揭開許三多的軍帽,他發現帽檐下許三多,眼神極其茫然。 「你怎麼啦?許三多?」 「我在看七連。」 「你把自個兒魂看丟了!」 「這個月我跟人說不到十句話。其他時間我都在跟自己說話。」 伍六一:「傻瓜!」 許三多說:「頂不住了。真頂不住了。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我說轉。我爸來信說復員回家,我說回。」 許三多突然臉色慘白地捂著腳。果然抽筋了,而且抽得極其厲害,伍六一一言不發地把他揪了起來,在操場邊走動著,邊走邊罵著:「你這個蠢貨!你抽風哪!這兩事完全背著的,轉士官是延長服役,你又說復員?」 「我知道,我沒辦法。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沒說換地方。我一個人。閉上眼以為你們就在周圍,屋裡都是你們。一睜眼,我一個人。」 「瞧你,就這點出息勁。」伍六一猛地把他推開。 「我爸就要來……已經上路了。」 伍六一抱著胳臂,瞪著許三多一瘸一拐地活動著抽筋的腿腳。 「沒跟我爸說七連沒了。我爸說復員。我說好。我又沒想復員,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我又跟我爸說我不知道復員不復員。我爸說滾蛋,他來給我拿主意。」 伍六一沒有回答,他走開,走兩步又停下來問:「什麼時候來?」 許三多茫然地看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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