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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薛林:「知道是好事,說出來聽聽。」

  「我去整整咱們那路。」老馬顧自拿了工具就走,那幾個茫然互瞪了一眼,跟著。在這荒漠中芝麻大的事也要變了西瓜,何況是這樣一件絕對大過西瓜的事。

  今天五班的群益活動搞得很沒趣,因為沒一個人的心思在那條路上,老馬心事重重,那幾個則有一種窺私者的惡趣。許三多是個例外,他一般情況下都是例外。

  老馬又給路邊的花苗松了鬆土,終於罷手扔鎬。

  老馬:「許三多,你留下……其他人去整飯。」

  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很驚訝,每個人看許三多的眼神都帶了幾分猜疑之意,而那種眼神是他們在和許三多最對立的時候也沒有過的。

  老馬有點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許三多的心思仍遊移在那條路上,對他來說這路是永不完整的,永遠有可以修繕之處。

  老馬:「三多你別弄了,過來坐下……陪我坐會兒。」

  許三多一時有些啞然,因為他還很少被人用這兩字稱呼過,但這種又親切又尊重的感覺是很好的,許三多不再倒騰他的路面,在老馬身邊坐下。

  老馬:「一個你以為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忽然變成了公有的……不,我是說忽然成了晉升之階,忽然那一下子……味道全變了。」

  許三多很茫然,他看說話的人,說話的人比他更茫然。「班長,你想告訴我什麼?」

  老馬:「如果……如果人們以後說這條路是班長抓起來的,你會不會有意見?」

  許三多:「是你抓起來的呀!」

  老馬:「其實我在這個事裡邊是受教育的對象,你知道嗎?」

  許三多甩出了他這輩子說得最利落的三個字:「不知道。」

  老馬:「其實路是你修出來的,一條路,不光是走的路,也是大傢伙心裡的一條出路,許三多。」

  許三多深為疑惑也深為懷疑:「不是吧?」

  老馬:「但是,為了樹典型,集體的榮譽得找出一個人來代表……說白了,就是大家幹的事情歸功於一個人,你明白嗎?」

  許三多:「不明白。班長我不明白,你再給我說說。」

  老馬只好又歎了口氣:「班長也不明白……叫班長,不是說他什麼都明白。班長……班長只是不喜歡這樣……味道變了。」

  老馬呆呆看著天,已經垂暮了。

  李夢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看許三多進來,那種住嘴和防備是不約而同的事情。

  薛林:「三多子回來啦?」

  又是個少見的稱謂,讓許三多覺得陌生,他點點頭,去整老魏有點亂的被褥。

  老魏忙搶過來:「我來,我來就行啦!」

  許三多忽然歡喜地嚷嚷起來:「現在是電視時間啦!」

  他開了電視,放下幾張馬紮,而後期待地回頭看了看。

  那幾個正悄悄地出去,當許三多的失望之色剛浮上臉,李夢又躡著手腳跑回來。

  李夢:「路是班長修的,知道嗎?」

  「知道。」他垂了頭,也沒看那雪花滿天的屏幕,他有很多疑惑。

  薛林又晃了回來,這回先拍了拍他的肩:「李夢跟你說什麼?」

  許三多:「路是班長修的。」

  「這傢伙不替別人考慮的,路其實是你修的。」薛林歎了口氣,「但對外要說路是班長修的,這委屈了你,可是三多子,咱們不是朋友嗎?」

  許三多呆呆看著再次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如果有人說我們是朋友,我一定會很高興。原來我這樣的人還可以有朋友。但是那天高興不起來,因為薛林好像在說,這會兒咱們同謀,這會兒咱們是朋友。這會兒……

  後來我覺得老馬真幸福,有那麼多人為他著想,他有那麼多朋友。我沒有。老馬說上天下地,中間有個你自己,大部分時間我都對著我自己。

  上天下地,中間有個許三多。許三多對著他自己。他是躺著的,躺在山丘頂一塊還算平坦的石頭上,老馬上來,他是找上來的。一時不知道說啥,兩個人都有心事。

  許三多有些不爽,老馬也看得出來。

  「怎麼啦……」老馬有點老實人的心虛,「是他們?還是我?」

  許三多搖頭:「我想家。我在想給家裡寫信。」

  老馬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寫吧。」

  許三多:「我還沒寫完。我跟爸爸、哥哥說,放心,五班挺好,班長對我挺好,李夢他們也不對我怪裡怪氣地說話了,我們天天都訓練。有一條路用了我的名字,叫許三多路。」

  老馬:「好。發了吧。」

  許三多:「李夢他們不怪聲怪氣跟我說話了,因為他們不跟我說話了。我原來以為人人都會那樣跟我說話,可他們不那樣了,我覺得不那樣真好。可現在他們乾脆不跟我說話了,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如果有一個人天天對著世界笑到牙酸,卻換不回來一個笑臉,那他的神情可能就與許三多有點像。許三多迷惘、無奈、辛酸、不滿,他難得會表現出自己的不滿,這種不滿聚焦成了泫然欲泣,但他甚至沒感覺到自己在哭。

  老馬怔忡地坐下:「怪我,許三多。不怪他們,怪班長。」

  許三多顯然沒想該去怪誰,他只是流他的眼淚:「我想我真的很招人討厭。我想家了,班長。」老馬怔怔望著山下的五班駐地,那個小小的世界,他們唯一的世界。

  晨光初現,何紅濤的三輪摩托在車道上飛駛,屁驢子的轟鳴聲響徹原野。邊鬥裡載著一個沒見過的軍人。

  這個軍人戴著眼鏡,野戰部隊難得有人會戴這麼一副金絲邊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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