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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李夢回頭拉老馬:「班長也要吼一下嗎?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

  老馬是那種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氣:「我為什麼要吼?」

  李夢很認真地看著老馬:「打他來這最早過不安穩的是誰?」

  老馬看著他:「我為什麼要過不安穩?」

  薛林、老魏兩個剛喊掉了火氣,一邊捂著嘴偷樂,老馬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馬忽然歎了口氣:「你們就是想我下個命令,讓他把那路停下來,對不對?」

  幾個人不說話,不說是也不說不,但確有一種期待。

  老馬搖搖頭:「我不會下這命令,知道為什麼嗎?」他單對著李夢說,「許三多不聰明,可不是個混蛋,你聰明,總能讓多數跟你站一邊,總能讓大家的矛頭指著你想對準的人,可是多少……有點混蛋。」

  這就是總結,李夢再笑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老馬噓口氣想走開。

  李夢在他身後冷冷地說:「好了,他已經成功地讓咱們咬起來了。」他語氣冰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老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習慣這種冰寒徹骨,他幾乎要打個寒噤。老馬看著窗外,那個小小的人影還在忙碌,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傷不到他,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就根本與他無關。老馬看起來很疲勞也很悲傷。

  幾個兵稀裡嘩啦地在伙房裡吃飯,前天蒸的饅頭,像粥一樣的麵條,伙食並不差,但因為這地方不大有軍紀約束,五班吃飯看起來十足是單身漢們的湊合。

  許三多對老馬說:「報告班長,我明天請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嗎?」

  一時所有的吸溜聲和咀嚼聲都停了下來,這份安靜把許三多也嚇了一跳:「嗯,那就算了。」老馬忙著擦嘴:「別算了,為什麼算了?」

  許三多:「我想在路邊種點花。我想去店裡買點花子,我來這快半年了,還沒去團部看過,我想上團部看看,我還想看看我老鄉……」

  老馬:「應該應該!太應該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夠?要不我給你兩天?這路可遠,你自個會走嗎?」

  「我記路特厲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馬何以這麼熱情,而李夢們又何以那樣關心。

  老馬就著許三多眼神看去,李夢幾個正捅咕著無聲地大笑。

  李夢開心地說:「我們覺得許三多同志這種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確實應該看看山那邊是啥樣再做這份苦力。」

  老馬沒理李夢,他轉向許三多:「你一定要上團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隊是什麼樣的,你得開開眼。」

  李夢做出很納悶的樣子:「這不和我說的一回事嗎?」於是他語重心長地揉著許三多的肩膀,「許三多同志,你就好好地去吧。」

  當許三多仰望路邊一隊靜止但未熄火的坦克炮塔上的軍人們時,他正坐在一個牧民拉羊的拖拉機上。

  那些兵倨傲的眼神從他頭上掃過,他們不願意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和拖拉機鬥裡的幾隻羊待在一起,如此的灰頭土臉,全無軍威。

  許三多看看坦克,又看看身邊簇擁的幾隻羊。自卑從他離開五班封閉的小天地開始,就又找上了他。

  許三多下車,拖拉機開走,他看看門上的八一軍徽和幾個雕塑般的士兵,威嚴得讓他發毛,第一感覺是這地方絕不會姑息他的渺小,於是很沒底氣地往裡挪。

  一隻手理所當然地將他攔住。

  哨兵仍然是目視著前方,但手卻伸在許三多身前:「證件。」

  許三多越發沒了底氣:「我是這個、這個三五三團的。」

  哨兵的手指向另一個方向:「登記。」

  於是打算去登記,一隊步戰車打靶歸來正進營門,引擎聲和口令聲頓時響徹了營門,許三多回頭看著,這些戰車、車上的士兵,跟五班那份半死不活比起來絕對是兩回事。車上忽然一個大喊大叫的聲音:「許三多!是不是許三多?」

  許三多驚訝到張了嘴,一個讓油彩抹得看不清臉的人從車頂上探出半個全副武裝的身子,躍了下來,真個是龍精虎猛。許三多嚇得連退了三步,他想逃跑。

  那位一把抓住了他,狠砸一拳:「是我呀!我是成才呀!」

  車上的一個排長已經開始不滿意:「成才歸隊!」

  成才興高采烈地回頭嚷嚷:「我老鄉!是我老鄉!」他拍拍許三多,「我先歸隊,你等我,你就在旗杆下等我!」

  他又躍上了車,車駛進去了。許三多忘了登記這碼子事,怔怔跟在後邊,於是哨兵的手又伸在身前:「登記。」

  還得登記。

  旗杆下,許三多老老實實地在那站著。如果說以前一直沒有見過一個像樣的軍營,那他現在見到了,一隊士兵全副披掛著在跑步,一隊士兵在練習拆卸車載大口徑重機槍,幾個坦克手在比畫挺舉105炮彈。武器與人很和諧地交融一處,那就和新兵連、五班都是兩碼子事,這裡只有一個目的:戰鬥力。

  這三字與許三多完全無關,落落寡合地站在旗杆下甚至不敢挪動一下腳步,似乎只有踩著兩隻腳的那點地盤才屬於他。

  有人在他背後說話,全沒人情的聲音:「請把您的衣領翻進去。」

  許三多回頭,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兩個警偵連的執勤正站在跟前。許三多忙把被風吹亂的襯衣領子翻到軍裝裡邊。

  執勤:「請出示證件。」

  於是又出示證件,本團的人在本團被查證件,連許三多都覺得有些屈辱。

  執勤詫異地看著隨證件掏出的登記條:「三五三的人為什麼還開進門條?」

  許三多狼狽得快把舌頭吞了:「因為、因為讓我開。」

  成才已經擦去了滿臉的油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是我的朋友!他紅三連五班的,駐紮在作訓場!遠了點!」

  那就是說明了原因,形同說此人來自蠻荒地帶。執勤理解地把證件還回,有些淡淡的不屑:「以後注意軍容。」立正敬禮,然後走開,許三多的還禮甚至都沒被人看見。

  成才像以前一樣,他從不在意他人的情緒:「怎麼樣?這裡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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