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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許三多茫然站在車廂過道裡,每個人都是和他一樣的新兵,每個人都不認識,這讓他緊張得不敢挪動一步,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父親忽然間變得很重要,幾乎就是他在這陌生世界中的唯一屏障,許三多在整個車廂想找到一個可以把頭探出車窗的位置,那真的很難,每個窗口都塞滿了三四個腦袋和肩膀。背後忽然被人捅了一下,就力度來看很不友善,許三多回頭,成才繃了臉站著,是和他一樣的裝束。

  「我還是來了,我爸有人。」成才說。有點示威的味道。

  許三多沒心思理他,一腦袋紮進了空出的位置把腦袋伸出去找爸,而成才冷靜而不屑地站在一群情緒激動的新兵中間,別人如被奪去奶嘴的嬰孩,唯他鶴立雞群,如他在車窗下高瞻遠矚的老爸。

  許三多看見車窗下哭倒了架子的爸爸,幾乎是靠在村長身上的。

  車此時就開動了,兩條人影從許百順身邊飛躥而過,一記巴掌橫扣在許百順後腦上,打得他彎下了腰。那兩人往空落處奔逃,是那兩位閑壞了腦子的混混,瞧著那個狠兵也上了車,選擇這時候來做個無聊的報復。

  許三多第一個反應過來:「我殺了你!」

  他往車窗外掙,被史今一把抱了回來,許三多狂怒地掙扎,打飛了史今的軍帽,史今一言不發地死死抱住。車下的許百順發一聲吼,照著那兩渾人猛追,也許更讓他憤怒的是居然有人打擾他與龜兒子的惜別。村長也緊追在後邊咋呼。

  追趕的方向與車行的方向是並頭的,在史今懷裡掙扎的許三多終於看見車下簇擁的人群,父親和兩個年輕力壯的人在人群中撕巴,但村長也立刻加入了戰團。

  許百順揪著一個的衣領,被另一個一掌打在臉上,可沒斷了他對車上的嚷嚷:「兒子,好好活啊!」

  許三多哽咽著:「爸!」

  喊完這一聲車就駛出車站了,車站的牆把什麼都隔在後邊。許三多終於停止了茫然的掙扎,但一樣茫然。史今放開他,撿起帽子戴回頭上。

  許三多:「班長,我想回家。」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望著他們發愣的新兵蛋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本意是撫慰,卻一下拍出許三多鬱積的哀傷。

  許三多:「你聽見了嗎?我爸第一次叫我兒子呀!」

  史今把眼前這大孩子摟了過來,頭還沒靠到史今肩上,許三多就開始哭啦。

  越過史今的肩膀,車窗外飛掠的晴空都泛著淚光,許三多輕聲地嘟囔:「爸。」

  許百順和村長是互相攜扶著出來的,許百順臉上見點青腫,村長比他好點,但也是跟人動過手的樣子。兩混混被人一手一個叉著揪出來,叉人的是給洪興國他們開車那位。

  混混仍是一臉不忿:「你又不是雷子。」

  那位哈哈一樂:「要找事來人武部找我老陳。老山下來那個。炮彈皮當鍋蓋,地雷當球踢。」他甩手把那兩位交給了趕來的縣警。

  許百順和村長怏怏地往回家的方向,那路不近,公交、拖拉機加步行。

  村長:「剛才那是人武部長。」

  許百順驚喜了一小下:「說出去都不信。縣領導今兒幫咱們打架。」

  村長只是歎口氣,看不出任何榮幸:「都走啦。百順上我家喝一盅吧?」

  許百順說:「我家吧,我家沒老婆煩。」

  村長也無精打采:「嗯哪。」

  許百順忽然歎了口長氣:「都走啦。」

  兩半老頭子互相撫慰攜扶著往家走去。

  史今一臉晦氣地進另一個車廂,在一堆兵中間終於找著了他要找的衛生員,「給我點眼藥。」

  衛生員:「你眼睛怎麼了?」

  史今說:「不是我,是新兵,還哭呢?」

  衛生員想笑:「這都出了省啦!怎麼還哭?」

  史今無可奈何地搖著頭:「我正後悔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招了這個兵。有他一個哭,這全車誰都停不下來,我就擔心等到了營裡,得哭出幾個瞎子。」

  衛生員又是一笑說:「我留兩瓶,這包你就先拿去吧。」

  史今:「前邊停站吃飯,還得跟運裝備的軍列並車,折騰完了但願就能好些吧。」

  列車終於在傍晚時分緩緩停在一個小站裡。史今在過道走動著拍打著每一個新兵:「收拾好了,吃了晚飯換車!」

  滿車廂紅得兔子似的眼睛都顯得驚疑不定,一群頭次出門的人在生地碰上個意外行動都有這種反應。

  史今只好解釋:「又不是要把你們賣了。整好有個送裝備的車同路,就兩車並一,節省資源。」

  終於開始動作,拖拉並且推推搡搡,誰都不願意走在頭裡,於是許三多被推到頭一個。

  史今拉開車門,接站的早在等著了,看起來也是此地人武部地方小領導似的人物,門一開就自來熟地打個哈哈:「向軍人們問好!歡迎來我這平原縣劉關張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窮了點,粗茶淡飯,大家多擔待!」說罷,向車門邊的許三多做了個鬼臉,許三多沖著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車外滿眼陌生的黃土,頓時就愣住了。

  史今過來還禮,手還沒有放下,就被那地方領導的話給嚇住了。

  那領導說:「你這車兵挺好啊!沒看到一個哭的?」史今剛想說您別提這個醒兒!可還是晚了,站在邊上的許三多,嗚地就又哭了起來,轉眼間,簡直百花齊放,整個車廂又氾濫成了一片。嚇得那地方領導只有暗暗地恨自個,我說啥不好,我怎麼說這個呢?

  許三多已經哭得淋漓,一邊哭一邊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發現,一直被他摟著的那人竟是成才。

  許三多突然把成才放開了。

  成才卻狠狠捶了他一拳,隨後把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許三多哭著說:「成才,我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響:「許三多,我也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不敢看殺豬!」

  兩人捶著拍著,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知交。

  此時站台上暮色西沉,兩列列車在並車,新來的那列是平板加悶罐,籠在裝備上的罩布在暮風中飄舞,這景本來會讓任何行伍出身的人覺得來勁。但是對史今卻絕不這樣,他正站在車廂門邊,惱火地與裡邊的哭聲交涉。

  「別哭了,錯了這頓就得到軍營吃下頓啦!到底要哭還是要吃?我報三個數,還哭就餓著上路吧。一、二、三……得了,你們連哭帶吃吧,我服啦!」

  以許三多為首,新兵們一個個悲悲切切下來,山地來的傢伙們可能沒一個人想到他們這是第一次踩上黃土平原的土地。

  平原上月色如鏡,軍列在月色下飛駛著。車裡的新兵們或偎或坐,成堆成團,史今坐在鋪蓋卷上,周圍仍有間歇地抽噎,但大浪頭已經過去了。史今的神態也已經放鬆,和新兵們聊著天:「跟你們說說你們要去的部隊吧,是支頂好的部隊,團史戰史摞起來能有這麼高,團部統計過,咱們團殲滅的敵人,一共有六個國籍,加起來有十個師……」

  新兵一下子好奇起來,有人問:「十個師得有多少人哪?」

  史今回答:「十二三萬人。」

  「咱們團有多少人哪?」

  「三千多人。」

  新兵們驚叫起來:「我的媽呀,這一個人就幹掉了四十幾個?班長你幹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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