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士兵突擊 | 上頁 下頁
九


  一樂要死不活的沒什麼動靜,二和倒正好從屋裡出來。

  「死剁了頭的還知道回來?在家待著,待會解放軍來了大棍子打暈也得留住!」

  二和撓著屁股:「什麼解放軍?」

  「就是龜兒子的前程!」

  許百順打許三多,那形同招呼:「龜兒子跟我走!成才小子一驚一乍的蠻有名堂,這玩意得找你老師學會了!」

  他沖出門,許三多本能地跟在後邊。

  史今從村長家被一班人簇擁著出來,一邊忙不迭地謝客。

  「不吃飯,絕對不能吃請,這是明文規定。村長,您指個道就行了。」

  村長:「嗯,下山這邊近。我送您。」

  史今溫和地堅持著:「我是說許三多他家。」

  村長:「……村西口那家,這都能看見。」

  他想的是什麼恐怕連史今也都知道,這讓他有些惱火:「都回啦!跟著幹啥?」

  被殃及的親朋好友們終於在門外卻步了。史今只好公式化的微笑。

  「再見。謝謝。一有消息會馬上通知你的,成才同志。」

  成才在最後時刻仍一直抖弄著乖巧:「我會一直等著!」

  史今因此又仔細看看成才,成才並不回避,他目光裡有熱切的東西,但未必是史今希望看到的那種熱切。

  史今點點頭開步。

  村長看看成才,又有點鬱鬱寡歡看看史今,終於不放心地跟上。

  一個鄉村老師清寒的住處,窄小,有幾件家居必需品、書和教具,畫好了化學元符週期表的小黑板斜靠在牆上,桌上卻堆滿了待改的語文作業,這地方的老師必須學會湊合和身兼數職。

  老師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正被許百順逼著伏在桌上疾書,許百順急切地等著那東西完工。許三多正敬畏地看著架上的舊書,書並不多,但足以讓他這樣出身的人因嚮往而生敬畏。

  老師的筆忽然停了下來,與文思無關,有些話他不吐不快。

  許三多恭敬得過了頭:「馬老師。」

  「你想當兵嗎?」

  許三多囁嚅。

  「你沒學完該學的課程,可我想說,換個地方……」

  馬老師看看旁邊的許百順,也許該說換個父親,可讀過幾天書讓他只能無力地苦笑。「換個老師,你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差,這不怪你……不,不,我只是想問,你真想當兵嗎?你合適當兵嗎?」

  許三多慌亂地張望了一眼,然後又看回自己的腳面,絕不可能從他身上看出任何軍人的氣質,而且那一點點蠢蠢欲動還被許百順一巴掌拍了回去。

  「這麼大件事哪等他來想?老師寫得了沒?」

  馬老師劃上了最後一個句號,把筆帽蓋好,他並不太想跟許百順面對,站起身出去:「你們就這樣……搶走我一個又一個學生。」

  許百順不會在乎他低沉苦澀的聲音,所以那完全是馬老師說給自己聽的。許三多倒像被刺到了,一下子抬起了頭。

  「老師,我想上學。」

  馬老師卻已經出去了,沒出去也未必聽得到他蚊子似的聲音,許三多現在面對的只是一個正拿張紙左看右看的父親。

  許百順伸手把那張紙遞過來:「快背!」

  虛掩的門被史今敲響兩聲,然後村長老不客氣地一下子推開了。院子裡空空蕩蕩。

  史今:「請問許三多在嗎?」

  村長:「不在。我跟你說,這家人見天就在外邊忙活小買賣,哪有我家成才對部隊的熱情。」

  許二和趿拉著鞋出來,上身衣服極瘦,下身褲子極花,似足港臺片中街頭馬仔,對服裝一向拘謹的中國軍人來說如同洪水猛獸。

  許二和:「幹嗎幹嗎?」

  村長:「部隊上的同志來家訪你們家老三。」

  許二和恍然大悟:「原來吵吵半天就為個當兵呀?」

  掉臉就回了屋,把個史今噎在那兒。

  村長高興地道:「你瞧你瞧!就這覺悟!你就先回去,這家訪我來成了!都是代表國家嘛!」

  史今看看表:「我等。」

  許一樂拎了酒肉沖進來。

  史今:「您好……」

  可是許一樂的怯場比許三多好也有限:「你坐啊?」

  掉頭便進了鄉下人叫柴火房的廚房。史今只好繼續呈立正姿勢戳著。

  鍋碗瓢盆開始熱鬧,本地人嗜辣,史今也被那股鋪天蓋地的辣味嗆到眼淚汪汪仰望蒼天。

  村長:「解放軍同志不吃辣呀?哪兒人?」

  「河北。」史今在一個大噴嚏噴出下邊的話,「——定縣!」

  村長同情實得意地拍拍他說:「可委屈你啦,要不上我家等……」

  許百順和許三多爺兒倆終於從外進來,鄉下人走路從沒有抬頭的習慣,仍在那說自個的。

  「都背會了?」

  「我想上學。」

  許百順一巴掌甩過去:「那是虛的!你現在實實在在謀個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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