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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許三多說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辦。我就知道咱們家挺好,尤其是咱爸,凡事都為我們想著,這麼大個事都沒給我們看個苦臉。我還知道二哥發了毒誓,以後不瞎花錢也不說錢是驢日的貨,二哥要好好掙錢好好攢錢,說不定還娶了媳婦生個兒子,這是還爸沒了的房子。

  這個承諾是許百順聽著順耳,他說真的假的呀?……這事燒房子二和他都不答應的。

  許三多說真的。爸,就因為這事二哥好好想了,他心裡有你。

  許百順忙不迭地點著頭:那你呢,你呢,說給你老子聽聽。

  許三多想了想,他說我還想當幾年兵,我的心願還沒了,不過,不管我做什麼,我永遠是爸的龜兒子。

  許百順愣了一會,伸手一下一下捋許三多的頭髮,許三多溫順地低了頭,讓爸捋著。許百順出神地微笑著,從心裡說出了一句:龜兒子。他覺得說這句他心裡好受。

  那一天,許三多他忽然明白自己有一個多好的爸爸。他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對不住這個好爸爸,那是個讓人悔得拿腦袋撞牆的事。他那個本該哭卻笑得心花怒放的爸爸讓我明白了,原來每個當兵的都拖欠了家裡人的那份情感,所以每個當兵的提起自己家來時都帶著些內疚。

  見過父親出來,在街上,他晃過了一家修鞋的攤子,他看到上邊掛了一個牌子,上邊寫著「軍人免費」。他當時笑了笑。心想這年頭驚世駭俗的牌子真是飛滿了天了。

  他看了一眼修鞋的攤主,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便走過去了。

  然而,當他的快要走出街口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他又想起了那個修鞋的攤主,他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一轉身,就往逛奔了回來。

  這一回來,許三多看清楚了那個修鞋的攤主。

  那攤主就是他的戰友伍六一。

  伍六一沒有看到他。伍六一正牛皮哄哄地正跟那一股子兵味的顧客拌嘴,他說:說了軍人免費就是軍人免費,你當我打廣告呢?那我會在下邊注明掛羊頭賣狗肉的。那顧客說我現在退役了,我在哪不能省兩錢?當兵的憑什麼占當兵的便宜?

  伍六一偏和他叫板:那不叫便宜,多少錢買不著個樂意。知道不?

  你哪個軍的?這麼牛皮?那顧客不服了。你哪個軍的?這叫一個死硬?

  這時,許三多禁不住了,許三多大聲地喊道:他萬歲軍的。

  許三多的聲音把伍六一嚇住了。

  伍六一抬頭一看,看到了許三多,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泛開了。

  這就是你們死老A的軍裝嗎?伍六一神奇地問道。

  許三多卻沒有回答,他說他:你不是說不離開部隊的嗎?

  伍六一收拾起攤子,兩人就到飯館裡喝酒去了。

  那一天,他們喝了很多酒。喝完了伍六一又自己去拿。

  許三多說你就別老走動了!還喝我去。

  伍六一只是笑,他說走走好,你走的時候我還沒出院呢,你現在以為我剛出院呢?要不要我給你起個大飛腳看看?許三多知道這人說出來就做得到,忙說行了行了,你就坐下吧。

  伍六一告訴許三多,要說修鞋就這個不好,天天得坐著,沒曾想我伍六一最後幹了份跟公務員差不多的差使。

  許三多一直地審視著伍六一的那條腿,最後他問了。

  他說你幹嘛這麼幹?

  伍六一卻顧做不知,他說怎麼幹?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你也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幹。

  兩人不約而同地去搶桌上的酒給對方倒上。

  許三多低著頭,他說因為要強?

  伍六一想了想,他說我沒覺得我多要強。

  許三多默不做聲地拿杯碰了碰伍六一的杯了,然後一飲而盡。伍六一笑著端起杯子,說你小子一進老A,酒風大變哪?可許三多拿下了他的杯子,他說我不用你喝,我要你說。

  伍六一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說行,你小子現如今有些連長風範,跟他一般強橫。

  許三多實話實說了,他說我從他那上車回家,我們都很掛念你,不知道你在弄什麼玄虛。

  沒弄什麼玄虛,我相信我瘸著這腿兒也能上戰場,可你信我這腿子能跟你們站一個隊列嗎?伍六一很認真地望著許三多。許三多只好說:其實,那時候我就不信你會老老實實去幹什麼司務長。伍六一說所以我走了,臨走時一連長珍而重之給我掖上殘廢證,好像給我掖上個後半生質量的保證。到了這,安排我在縣機關做個保安,我一瞧也摸不上槍,自個又試試,以前使把勁能追上步戰車,現在不使勁還真讓兒童三輪甩後邊了。我去蹭那口飯幹嘛?

  許三多想了想,點了點頭,太心裡總是有些難受。

  伍六一笑了:你點頭,是換你也這麼幹?

  這個問題讓許三多沉思了一下,他說那我會試試做保安,做不好再想別的。我點頭是我知道你的脾氣。伍六一便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所以伍六一永遠比不上許三多呀。可許三多說不對,他說許三多是永遠追在伍六一後邊的。

  兩人不卻都笑了起來。

  但喝著喝著,許三多的心裡又暗暗地披爬上了一絲憂慮。

  他說修鞋愉快嗎?

  伍六一不以為意,他說談不上愉快不愉快吧,它是門生計。靠了這門生計,我能自己養活自己,不用把自尊心和在每天的飯裡一塊吞了,就是這樣。許三多,咱們這自尊心是在鋼七連練出來的,鋼七連沒了,這玩意可還顯得特別金貴。

  許三多脫口就說:鋼七連還在。

  伍六一愣了一下,說對對對,你還在,我也還在。很多事情是,只要你心裡有他就在。許三多,你這次來巧了,再幾天你就見不著我了。

  許三多說你要去哪?

  伍六一賣了一個神秘,他說我要去見一個你准也特別想見的人。

  許三多想不起:誰呀?

  伍六一想了想,便提醒道:你想想,誰帶你進的部隊,誰教你的當的兵,你忘了?

  是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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