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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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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手猛然抽搐了一下,如被電擊,所有的堅強都被一句話瓦解了,他開始哭泣。耳孔裡又開始流血,血滴在瓷石的白色地板上,紅得觸目驚心。阿手在哭泣:「我想過,不是沒有想過。一直在想……剛才我想帶槍進來……可是,殺了老師您……」 一塊毛巾摔在阿手赤裸的身上,那來自修遠。 「你寧可殺了自己。我和你們師兄弟十個一直是相依為命的,劫謀剁掉了我九個手指頭……很痛。」 阿手麻木地擦著血,血止住了,但對一個從不哭泣的人來說,一旦開始流淚就是很難打住的事情。 「做我們這行最好就不要有家小。」修遠的聲音柔和了很多,並且真誠地為他的學生傷感,他歎了口氣,「做著這些事還想要天倫之樂,就是天譴,就是報應。」 「老師,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做什麼都得做。老子仍是王。」五個狂傲不羈的字竟讓他說得一股英雄落寞的淒涼。 「我趕到上海,我想來見您,其實我就想說一句話。」阿手猶豫了一下,說那句話很需要勇氣,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血,地上的血幻化成集中營的血,幻化成每天被拖出去的屍體,幻化成被他和零殺死的手下阿忠,幻化成在雨地裡抽搐了一個晚上的朝勒門,幻化成從懸崖上跳下去的零……這一切給他勇氣,絕望的勇氣,以便說出那句在這個小世界裡大逆不道的話:「老師,別殺了,我們在被日本人殺呢。」 沉默。 修遠暴躁,焦慮,受煎熬,但他從來沒有對阿手惱怒,現在他很惱怒:「你在說什麼?」 「我們在被日本人拿刀慢慢割死。我就想說這句話,可是一回上海,第一件事是讓我們去殺劫謀,他是我們同黨異系的同僚,然後再被同黨同系的人出賣。我一直怕我的家人活在日本人的槍口下,他們現在活在槍口下了——軍統的槍口下。」 沉默。 當修遠的聲音再出現時,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不殺了?從西北到上海的地盤全放手了,就不殺了?從上海到重慶的地盤全被占了,就不殺了?你的九個師兄全扔進去了,就不殺了?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場賭?現在劫謀已經快上套了,不賭了?劫謀會說,你可以不要你的錢,可是把腦袋也留下來。」他輕言細語到有點纏綿,那種纏綿讓阿手戰慄,「所以仍然要殺。兩只見了血的狼要怎麼才會罷休?一隻咬死另外一隻!那時候才能考慮你說的——大局。我保證劫謀也是這麼想的。」 「我在西北見過狼。它們從來不同類相噬。」 沉默。 修遠的聲音冰冷:「你在西北待久了,在西北待太久的人都變天真了,像是卅四。他說我們仇恨,因為手段用得太多,他不用手段了,他被大卸八塊兒了。我很想收手,可是……」 轟然的一聲槍響在蒸汽中炸開,阿手直愣愣地瞪著在他眼前爆開的那個頭顱。黑衣在蒸汽中出沒,槍口訓練有素地指著一切可能的方向,那是劫謀的青年隊。 阿手癱坐了下來,帶著濺滿了赤裸皮膚的血跡,他全無反抗之心,連坐著也嫌累,他躺倒在蒸汽中的地板上。 血在慢慢地滲開,白瓷地板不滲水,導致死者的血無窮無盡地擴張。 青年隊掩近,用槍指著那具老人的屍體,也指著阿手,可阿手很快就被他們放棄了。 阿手被踢了一腳,像對一具屍體。 青年隊基地。劫謀看了看地上那具剛剛被帶回的屍體,立刻走開了一些,他殺人如切草,可並不喜歡死人。 「假的。」劫謀說。 「阿手在和他說話。」 「你聽見他們說話?」 「阿手裝作給他擦背,一邊擦背一邊說話。」 「阿手給他擦背,和修遠說話。你們開槍的時候修遠跑了。小花招,可是有效。」 那幾個功敗垂成的青年隊只好僵硬地站在那。 「阿手呢?」 「照先生吩咐,放他去了。」 劫謀再沒發表意見,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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