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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第59章

  店主在櫃後一刻不停地擦著他的咖啡具,他一直在看著他店裡唯一的客人。

  零坐在窗前,坐在卅四被殺的椅子上,他面前有一杯水,他啜著那杯水,還有那份報,但他沒看那份報。零看著地上的一個孔,湖藍射擊時太近,彈頭洞穿頭顱後鑲進了地板,當然軍統們當時就將其挖走了,所以那裡現在只有一個孔。零看著那個槍孔,靜靜地啜著那杯水。像零這類久經沙場的人一樣,他能看出殺人者當時的射擊位置。零坐在那裡,讓那一幕一次次地在心裡重演,直至被痛苦麻木。

  「先生,您什麼都沒要,已經在這坐了一個小時了。」店主走到零的身邊。

  零看著對方怕事的臉,他很明白一件事,對方不是要錢,而是怕事。

  「要杯咖啡。最便宜的。」零說。

  「該打烊了。」

  「還早。」

  他倆不約而同看了看窗外,夜色初沉,確實還早。對一個咖啡館來說還早。

  零在微笑,苦澀的:「您這是個好地方,很安靜。」

  「嗯。」店主疑慮著。

  「您放心,我跟您一樣,都是只想……在這安靜一下……想個朋友,想個人。」

  店主看著零,善良總是能讓人信任,何況他發現零的眼晴開始泛潮,開始泛著水光。「好吧……一杯咖啡。」他歎了口氣,想回他的櫃檯後,那是他私人的地方,是零永遠也找不到的避風港。

  「告訴我。」

  「什麼?」

  「他怎麼死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店主慌張地想要走開。零拉住了他:「告訴我。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很想他……我剛知道他有多好,剛知道我有多想他……其實我一直在想他。求求你。」零的眼睛也許潮濕,但他並沒有哭。可店主感覺這個人毫無疑問地是在哭泣,他甚至能聽到零的哭聲。

  「他很老……很瘦。」

  零微笑著,放開了手,傾聽。

  「剛進門時他像個鄉下人,可是很快……他是個愛喝咖啡的人。」

  零微笑,安靜地流著淚水。

  「我認識個愛喝咖啡的人,他破產了,在這兒喝了杯拿鐵,十分鐘後他跳樓了……這不是愛喝咖啡的人,咖啡不是拿來給人送行的。他不是的,他喝完咖啡還要走很遠的路,他知道,一杯咖啡的意思就是休息,安靜一下再繼續……他坐在那沒動就好像走了很遠……可誰都看得出來,他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店主在一個寒噤中止住,雖然他對卅四有很好的印象,但是他想起了湖藍。

  「殺他的是個什麼人?」

  店主打算離開。

  「您放心,我不是要報仇,沒這本事……其實我也根本不知道向誰報仇。」

  「是個不愛喝咖啡的人。」

  零因這咖啡癡而苦笑。

  「他什麼都不喜歡,我覺得,怪人,他討厭……不,他恨別人有喜歡做的事情。」

  零眼前閃動著一個狂躁的身影,那幾乎是湖藍給每一個人留下的印象,一顆躁動不安要用黑火把自己燒盡的靈魂。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一個不得安寧的人,一個這輩子不知道什麼是休息的人。」

  店主驚懼,而零木然,他們同時看著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這店裡的第三個人——他換了衣服,他穿得像是上海俯拾皆是的一個都市化的中產者,有一份家業和很多顧忌,他身上再也沒有馬糞味和硝煙味,但是他仍像軍統任何一個制式的成員一樣缺乏表情。二十站在那裡。

  零看著他像是看著自己的夢境。

  二十說:「卅四知道會死在他的手上,因為劫謀一定會把這當做對他的考驗,劫謀一直想剔除他身上還像人的那點東西。他動手了,就像以前砍掉自己的腿一樣。可誰都會為突然沒了的東西遺憾的,就像以前他從沒注意過他的兩條腿,現在卻天天想著他失去的那條腿。」

  零看著。店主愣著,一種等死的表情。

  「卅四做得比我們想的還多,比他分內的多得多。你請我喝杯咖啡好嗎?」二十走近了一步,走近了零的桌邊。

  零機械地說:「兩杯咖啡。」

  店主愣著。

  二十拍了拍店主,他甚至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微笑:「兩杯咖啡。您放心,我不是愛喝咖啡的人,是跟他一樣,想坐在這裡想想朋友的人。」

  店主在茫然的恐懼中走開。

  二十看著零,零看著二十。零坐著,二十站著。

  零說:「我以為你死了。」

  二十坐了下來:「還沒接到讓我死的命令。」

  「卅四接到了?」

  「在出發之前,他已經給自己下了這道命令。」

  零愣著,看著水杯。水杯裡卅四在問他:「你準備好為我去死了嗎?」

  零愣著,看著水杯。

  店主麻木地擦拭著器皿,看著他店裡僅有的兩個客人,二十長得太像他媽的那幫殺人者了,他根本沒有去催他們離開的勇氣。幸好他們一直只是安靜地喝著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其珍惜程度符合這位咖啡癡的最高標準。

  「把眼淚擦了。」

  零低頭看著他的咖啡,他沒去擦,一滴眼淚掉進他的咖啡裡。

  兩個人靜靜坐著,咖啡已經只剩下一個底,還有一些咖啡渣。

  「如果想問我,現在可以問了。」二十說。

  「忽然……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零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疲憊,那是所有疲憊中最讓人無助的一種,因哀傷而生的疲憊。

  「那你都明白了?」

  「明白……真是夠讓人大哭的兩個字。」

  「你我沒有哭的資格。」二十一點兒不留面子,「你真不是個好特工。」

  「從來就不是……所以,為什麼是我?」

  「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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