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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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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青不敢看劫謀,只敢看著屋裡唯一的裝飾,白紙加黑字,即使在這樣暗的光線下也可以看得清楚: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他開始發抖,並且意識到,在這間幾無裝飾,甚至連一件多餘家具也沒有的房間裡,他那兩條篩糠的褲腿必將被劫謀和湖藍一覽無餘,這只會讓他抖得更加厲害。 「出去吧,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上海站站長近況如何,我看到了。」 靛青還在抖,抖到沒有反應,湖藍給了他一腳,很重,但是幫他恢復了知覺。靛青出去,哆嗦著開門,他抖得打不開那扇門。 「把你的零和劉仲達弄乾淨一點,我想見他們。」劫謀說,「還有,去給我殺掉五個冰室成政的手下,名單會有人交給你。」 「是……是……是。」 「日本人今天一直在窺測,如果有機會他們早就出手,滅火要趁還是火苗子的時候出手。」 「是……是。」靛青實在是難擋這個人的冰冷和威壓了,那聲音就像是在地獄裡叫魂。他只能徒勞而絕望地抓撓著門。 湖藍實在忍無可忍,幫靛青打開門,靛青感激涕零看了他一眼後出去。湖藍關上門,然後轉身,繼續尊崇和熱切地看著他的先生。 劫謀和湖藍在屋裡站著,劫謀有一把椅子,但他不想坐下。在靛青離開之後,他仍然討厭燈光,但終於不再避諱燈光。光下的劫謀瘦削、陰沉,比起卅四來他實在是很年輕。湖藍像對一個嚴父一樣對待他,但他外觀給人的感覺實在更像湖藍的兄長。他幾乎沒有特點,這是他想要的。但他又很有特點,後天強加給他的,一條刀痕從他的下頰直至頸根,刀痕的另一頭被淹沒在扣死的衣領裡。他的神經和聲帶都被那一刀給割斷了,他的所有表情肌都失去了作用,這讓他沒有悲傷、憤怒、歡喜、迷惘,七情六欲的一切,沒有語氣,沒有任何要表達的東西,只有目標和他要發出的聲音。劫謀會恨死了這個特點,這一刀是零留給他的。 「太蠢了。」 湖藍有點茫然,因為靛青已經出去。 「說的是你。」 湖藍不再茫然了,在先生面前他永遠就是蠢的。 「你蠢了、鈍了,你關心那些沒必要關心的事情了。我早就在你身邊,可你到進門時才發現。靛青的死活跟你沒有關係,可你幫了他。你成了庸人,庸人只是個數字,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我費心培養的不是一個庸人。」 湖藍被感激和尊崇充溢著,聽著,因為,劫謀只對他才會說這麼多。 劫謀因此而不悅,這種不悅的程度遠遠超過剛才看著湖藍幫助靛青。儘管他的表情肌不利於表示這種不悅,他自己也不熱衷向包括湖藍在內的人表示哪怕是負面的感情。 「說吧,這麼想見到我?以致從西北到這裡打了一個來回,殺人無數,征途萬里,卻沒什麼要說的?」 湖藍沒說話,但表情說明這樣一件事,沒什麼要說的,見到你,見到你就夠了。他終於決定說點什麼:「先生要對付日本人?」 「殺五個不算重要的日本特工,警告但沒到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的地步。你真的變鈍了?還是你很想惹上日本人?」 「先生要全力對付修遠?」 「你殺人的時候我沒閑著,你和卅四糾纏的時候是我最忙的時候。忙於政治,把中統和修遠清除出局。」 「先生成了?」湖藍那根本不是提問,是為了更貼近劫謀的話而發出的一種反應。 劫謀對此回報以低聲的咆哮:「當然成了。否則我會站在這裡?」 湖藍容光煥發:「恭喜先生。」 「沒什麼好恭喜。我們已經刺殺了修遠十次,每次都功敗垂成。我曾經把他搞倒,可他翻個身就又被重用。修遠擅長釜底抽薪,死中求勝。最可笑的是,我們的幾十萬庸才,至今還搞不清修遠是誰。」劫謀看了湖藍一眼,幾十萬庸才無疑是把湖藍也包括在內的,「這次來不是要全力對付修遠,是全力捕殺修遠!連根挖掉。這次殺不了他,這輩子別再想殺他的事了。」 「是。」 沉默。 湖藍在太久的沉默中有點無聊,他用手杖戳了戳自己的假腿。 「你現在已經當眾挖鼻屎了嗎?」 「沒有。」 「那為什麼總要去戳你的假腿?」 湖藍把手杖從自己的腿上挪開。 「現在說說你吧。」 「說什麼?」 「什麼都行。這趟出行的感悟,心情,所得,所失,比如說——你那腿。」 湖藍訝然地抬頭:「腿沒有什麼好說的,無心之失。」 「無心?」 「是的。疏忽。」 「我們一點一滴,來得不易,你出去就在敗家!就算你現在把修遠的腦袋放在我的面前,你也成了一個庸人!就算你拿到了共黨的密碼,你丟了一條腿,成了一個廢人!」 劫謀做了件湖藍從沒見他做過的事情,他走近湖藍,一記傾其全力的耳光落了下來。 湖藍趔趄,然後站穩,站穩了迎接暴雨般的毆擊。 劫謀的毆打不是一兩下,而是不折不扣的臭揍一頓。 最後湖藍在劫謀的一記彈踢下跪倒,徹底蜷了起來。 劫謀離開那具軀體,現在他很平靜:「跟你說過,不要親自動手,可你做馬賊做上了癮。繼續說。」 湖藍站了起來,疼痛,沮喪,沮喪並不是因為挨了揍,是因為最近所受的一切:「我用天星老魁的身份監視共党特工的動向……」 「我知道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說你的心情。」 「我……我……」 劫謀冰冷地看著湖藍。 那種冰冷讓湖藍有一種無法接近的痛苦,其強烈可比一個無望的戀人,這種痛苦勾起他所有的痛苦,包括在卅四那裡得到的無法彌補的痛苦,包括在望著自己出生之地的絕望,包括他從來沒能征服的迷茫。 「我不知道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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