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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門輕輕地推開,湖藍輕輕地進來,關上門,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那塊英文銘牌。他走向卅四,靜靜地看著。平靜的鼻息,卅四確是睡著了。

  湖藍拿出一瓶通常是為他預備的止痛藥,放在旁邊的幾上。他轉身去倒水,這也許是軍統在除了公開場合時為卅四倒的第一杯水。

  「謝謝,孩子。」

  湖藍驚了一下,把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他不在乎這點痛苦,只是甩了甩手:「沒睡著就不要裝死!」

  「謝謝你的藥,可是已經不痛了。」

  湖藍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背著身愣了兩秒,然後轉身將茶杯蹾在幾上,似乎重重的一蹾,但並沒讓杯裡的水灑出。

  「明天,我又要一個人出去。希望不要又是偷偷地跑掉,我實在跑不動了。」

  湖藍煩亂地說:「去吧去吧。」

  卅四欣慰地笑了:「就是說我還可以活到明天?」

  湖藍並非真正惱怒地瞪了卅四一眼,又被套走一個小秘密,但到了明天這個秘密又算得了什麼。他拉開緊閉的窗簾,看著窗外的雨絲。

  「謝謝。一直想打開,可就是沒有力氣。」

  「我最煩他媽下雨,什麼都陰森森的,什麼都在發霉。」湖藍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抱怨了,和手下、和一切人,可他是第一次得到一個像樣的回應。

  「其實這種雨下起來是很清新的。」

  「屁的清新。」湖藍瞪著窗外。

  「因為你關著窗戶啊,也關著門,你把自己關起來了,這屋裡都是老人的味道,是這屋裡快發霉了。你把窗打開,這時候外邊的空氣是清甜的。」

  湖藍開了窗,清涼的雨絲飛到臉上,讓他打了個寒噤。他不可避免地看著高樓下破爛的貧民窟,每次當他情緒很重的時候都會看著那邊。

  「屁的清甜。」湖藍憂鬱地說。

  「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開心是會影響判斷的,不開心也是一樣。」湖藍有一種想說的衝動,但他還從未學會與人交流心情。

  「你是我見過個性最強的年輕人,看著你的假腿,看著你要把自己用成報廢的機器,真是讓人心痛。」

  「你不要因為我今天對你客氣一點,就他媽……」

  卅四立刻幫他接上:「就他媽什麼?就他媽不要關心你是嗎?你也說不出來。」

  湖藍在無詞中揮了揮手。

  「你總是說粗口,因為粗口讓你覺得離家更近?」

  「什麼?」湖藍忽然愣住了,因為卅四居然跟他提到一個家字,「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正看著你出生的地方嗎?你正看的是不是你小時候摸爬滾打的那條街道?你還記得劫謀收養你之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很想回去看看?

  可劫謀說不行,你現在是人上人,全中國最有勢力的人不該回小時候的破板屋、草席床,有辱身份……」

  湖藍呆呆聽著,像是心臟被人給捏住,這顆心臟很強健,但在被卅四觸摸到的地方脆弱不堪。「是影響判斷。」他說。

  「管它是什麼,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湖藍瞪著卅四,像是入定,像是疑問。

  「對不起,果綠告訴我所有關於你的事情,我當情報記下來了。可我不想用在你身上,我只是覺得……你太想和人聊聊。」

  湖藍關上了窗,拉上了窗簾,讓這屋裡恢復到他進來時的陰暗。

  卅四看著,苦笑:「聊天時間過了。」

  「我進來只是要告訴你,吃飯。」湖藍出去,他顯得比卅四還要疲倦。

  白色的餐廳裡站著黑色的人。

  卅四在狼吞虎嚥,幾乎恢復了獨吞六個泡饃時的英雄本色。

  「這樣吃,也許你今晚上就會傷口惡化死掉。」湖藍仍是一杯水,幾乎不吃什麼。

  「那我該替你高興了。」

  在手下面前,湖藍又恢復了他的身心防禦,對這樣一個心照不宣的話題,他木然地對待,木然向純銀伸了伸手指頭:「靛青後來有收穫嗎?」

  純銀答:「一無所獲,差點被簡哼扣下喝茶,曹哈在我們付了茶會錢以示歉意後態度好點。」

  湖藍哼了一聲,他對這個根本沒有興趣,只是為了避免和卅四說話:「明天還會下雨嗎?」

  「會。這種飄雨一下就是很久。」

  湖藍鬱悶著,然後看著對面的卅四涎笑著向他舉起一杯紅酒,那是向他敬酒。湖藍拿起白水。卅四笑著搖頭放下杯子。湖藍拿起他從沒打算碰過的紅酒。

  卅四笑笑:「為了什麼?」

  「一杯酸溜溜的酒,跟什麼也沒相干。」

  「為咱們認識。」卅四將杯子伸過來,在湖藍的杯沿上碰了一下。

  湖藍拿著杯子,看著卅四,根本沒有要喝的意思:「我可以幫你做件事,你兒子在西安,我們沒碰過他,知道碰他也沒用……我可以讓他過得好點。」

  「不要,不要讓他和我們這些人搭上任何干係,死也不要。」卅四還從未這樣不假思索地否定一個主意。

  湖藍將酒倒進嘴裡,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慘白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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