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八〇


  湖藍做了個生硬的笑臉以示蔑視。

  「示警。日本人在上海有大陰謀,上海你們為大,可能最受影響的會是你們,也是整個戰局的……」

  「你的藉口像你這人一樣過氣。」湖藍站了起來,粗魯地打斷了卅四,他打算走開。

  卅四苦笑:「孩子,你是不會給我一片能讓我今晚睡得著的藥了?」

  「好讓你養好了神折騰我?」

  「那……能給我一支煙嗎?」

  「沒見你抽過煙……止痛?」湖藍再到次愣了。

  卅四沒說話。

  湖藍伸出一隻手。純銀猶豫地掏出一包煙。湖藍搶過來,整包扔到桌上,轉身離開。在將出餐廳時看了一眼,那個老人正用哆嗦的手拿起桌上那包煙。

  卅四握著那包煙坐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了餐桌,桌子上的東西根本未曾動過。兩個軍統走在前邊,兩個軍統夾在後邊,看似被嚴密保護的富賈商豪,實則是金絲銬子銬就的死囚。卅四和他的四條尾巴走過大堂。一個堂倌拉著行李車過來,似乎因太重的行李而失衡了,倒退著在控制平衡,以致撞向了卅四一行。前頭的兩個軍統閃開,一把揪住,但堂倌仍撞到了卅四身上。

  「拿屁股看路啊?」一名軍統立刻把那名堂倌推到了牆上。

  「對不起,對不起!」堂倌連聲道歉,是英語。

  「又是個放洋屁的。」軍統們笑駡。

  卅四幾乎被撞倒,痛苦地蜷縮著身子。

  「還好吧?」軍統們看看卅四。

  卅四苦笑著搖頭,直起身來。

  四名軍統又恢復了原來兩前兩後的行列。

  卅四將什麼東西收進了袖筒。

  堂倌推著行李車離開。

  卅四在軍統的「護送」下回到房間,一個人坐在光線昏暗的屋裡開始抽煙,一支接著一支,借著點煙他小心地燒掉了掌心裡窩著那張堂倌塞給他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幾個小字:「明日可晤。」連落款都沒有。卅四細心地把紙灰搗成煙灰一樣的細末。

  另一間房間裡,一直攜帶的電臺和密碼機已經攤在這屋最醒目的地方,報務員正在發報,湖藍在旁邊等待。

  「先生回電。」

  「念。」

  「是真的。」報務員說,「你的去電內容是,目標聲稱此來為和,望三方停戰,一致對日。我不信他真有這麼天真。先生回電的意思應該是說,目標真有這麼天真。」

  「知道知道。」湖藍開始為那三個字撓頭,踱步,敲打自己的腿,空揮自己的杖。

  「給先生去電,我請求與他通上電話。」

  報務員訝然。

  「發。他都跟你們通過電話。」

  電報發了出去,也迅速得到了回應。

  「先生回電,不行。」

  「我想和他通話!我需要和他通話!我有很多的疑惑!只有先生才能給我個答案!是先生的聲音!直接通話!不是這種拐了九曲十八彎的SE-Ⅲ級絕密電碼!」

  報務員已經接近瞠目結舌了:「是回文嗎?」

  「是!」湖藍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

  電文發了出去,這次回應比上一次更加迅速:「囉嗦。」

  湖藍轉身瞪著報務員。

  「是先生回電。先生回電說,囉嗦。」

  湖藍茫然了一會兒:「跟先生說,是囉嗦了。我收回我說的話。」他撩開窗簾往外看了出去,他所在的地方是金玉一條街,其後的地方是貧民窟鱗次櫛比的破爛屋頂和街道。湖藍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那裡。

  報務員在身後捅他:「先生回電。」

  「為什麼不念?」

  「先生回電,說出的話可以收回,拉出的屎也可以吃掉。你最近電文越發囉嗦,沉淪俗世,自亂方寸。別再回了。是先生說的。」

  湖藍並未像報務員提防的那樣發火,只是蹾了蹾手杖,出去。他要開的門在他眼前打開,純銀站在門外:「湖藍,目標說想見你。」

  湖藍陰鬱地出去。

  卅四的房間煙霧繚繞。

  湖藍瞪著坐在昏暗燈光下的卅四,也順便看了眼卅四所看過的那道牆壁,上邊是畫框鑲的一段銘文,不僅是英語還是難懂的花體,在這歐化的飯店裡顯然只作為裝飾之用。湖藍用手扇著眼前的煙霧:「沒想到。從不吸煙,結果癮還很大。」

  「早戒了,沒想到有一天還會開戒。知道我為什麼會戒煙?」

  「不想知道。」

  「因為你的劫先生對我說,國難當頭,豈能沉淪。」

  湖藍琢磨著卅四那絲傷感的笑容,那像是一個看破世情的人由今生看著上世。

  「那時候的劫謀像你一樣年輕,有點古板,狂熱地信仰,仇恨一切平庸,有時候我擔心他會把自己燒著……對了,他很像你,有點教條,永遠在跟自己較勁,總覺得再使把勁就能成上帝。良心是他最後的約束,可沒過多久就連這個他也砍斷了。」

  「沒興趣聽你評價先生或我。有什麼事?」

  「哦,事,有事。明天我想出去。」

  「哪裡?」

  「舊地重遊。走走。」

  「我會安排。」

  「我是說,一個人走走。」

  湖藍的表情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一種捕捉到獵物的神情:「一個人?」

  卅四笑了笑:「嗯,或者說,假裝一個人。」

  湖藍自然也知道那是指不可能不跟隨的尾巴:「可以。只要你不怕腦袋再像肚子一樣,被轟上這麼一下。」

  「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命是你的,怎麼做在我。」湖藍厭惡地避開那道戲謔的親熱目光,儘管他其實早已適應。

  「是的,就是這樣。」

  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話,像是喟然長歎又像是玩笑戲謔,以致湖藍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將門關上。

  回到自己房間的湖藍焦躁不已,不停地在屋裡踱步或者在窺孔裡窺探,他的晚上也許將這樣度過。

  窺孔裡的卅四在端坐,他看著牆,牆上是湖藍曾經掃視過的那幅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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