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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他不信。他信老莊,可那只是為人處世之學,他不信鬼神,可是……」可是什麼阿手也不大有把握,自己也在作難。

  零像是希望又像是安慰:「只希望修遠先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他明白事理。恩師很明白事理!你試想,我們從未像劫謀那樣對你們不留後路地殘殺。恩師說,貴党其實甚多好人,只是貴黨的宗旨開罪了太多人,而且都是跺跺腳就能讓中國發顫的人,」

  「自以為能讓中國發顫,也太過夜郎自大了吧。」

  「哦?我只是形容。」他住了嘴,因為前路上有一個人影。

  一個小販,坐在自己的貨郎擔上歇息。

  阿手過去:「有沒有回龍鎮的剪紙窗花?」

  「只有五福臨門,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你們來多久了?」

  「兩天前就到了。這裡風聲太緊,我們也沒法搭救。站長。」

  「做得沒錯。」阿手轉身看著零,零立即保持了一個讓人一下無法撲到的距離,甚至比剛才駐足的地方還要退了一段。阿手苦笑,他們短暫的理解與信任已經灰飛煙滅了。

  「是我的人。」阿手說。

  「真好。那麼我們可以……各走各路了?」

  貨郎問:「那東西?」

  「閉嘴!」阿手喝止貨郎,看著零說,「我重提舊話,你能理解我們的苦衷,我還是相信我們能合作的,很好的交換條件……」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這兩天處下來,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阿手苦笑。

  「不是朋友,你會把一個拿槍對著你的人當做朋友?」

  「我哪有……」

  零在瞬時間閃身飛退,讓從路基下沖上來的幾個人撲空。他開始狂奔,身後的黑暗裡四下閃現著現身追逐的人,來接應阿手的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組。

  貨郎掏出一支盒子炮,轉眼就接駁上了槍托,瞄準著黑夜裡狂奔的那個身影。

  「不要!」阿手阻止。

  貨郎訝然地看著他。

  「追他!」阿手說著,並開始加入追逐的人群。貨郎拋棄了擔子跟在他身邊,將一支槍塞到阿手的手上。阿手在奔跑中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槍。

  零狂奔著,枝叢從身邊飛掠而過,身後左右飛掠著追趕和包抄的人影。槍響了一聲,一根斷枝掉在零的身前,零跑得更快了。

  阿手憤怒地吼:「誰開槍?!」

  「他是共黨!」

  「會把鬼子招來!」

  「這大晚上,鬼子怕共党的遊擊隊。」

  「會把共黨遊擊隊招來!」

  「我們是聯合抗日,不打我們!」

  阿手因這份荒唐而氣結,又跑了兩步:「少開槍!」

  然後一個傢伙以樹椏為支點,又砰了一槍。

  阿手瞪著他。

  「少開槍……就開了兩槍。」那傢伙申辯。

  阿手不再說什麼,他知道一種源遠流長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如此簡單地改變,他只能無奈。

  貨郎摸著地上落的血,聞了一下:「打傷共黨了。」

  鬼知道!阿手想,他的傷就沒曾好過。阿手看著樹林盡頭的那個人影,心情很亂。

  零在奔跑,用盡了最後的潛能。零跑出了樹林,這也意味著他喪失了屏障。貨郎撲倒在地上,開槍。零趔趄,然後跑開,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阿手陰沉地從貨郎身邊走過。

  零在蹣跚,瘸行,身周是一個半月形圍過來的追捕者。

  再沒人奔跑了,也沒人開槍。中統們看著零,仿佛看著即將落網的獵物。周圍很靜,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遠處沉壓著傳來,那是大河奔流的聲音。

  零站住了,腳下就是斷崖,這樣的夜晚,看不見下邊黑沉沉的深度,只能聽見水聲。

  「下邊是長江。」阿手過來,他試圖再靠近零一些。

  「我想也是。」零退了一步,再退就只能掉下去了。

  「要去上海有很多種辦法,不用做一具浮屍飄著去。」阿手說,「我送你去。」

  「只是得把東西給你?」

  「你已經沒資格談條件了,可我還是在跟你談條件。東西給我,我們互相提攜,這是我的誠意。」

  「在鬼子的槍口下跟我談這些事時,我覺得你比較可愛,敬業,現在……」零笑了笑,「覺得你鬼纏身。」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可是把東西給我。」阿手焦躁地說。

  「沒有。有也不會給你。」

  「得了,修遠先生和卅四熟得很,他早已推敲過,東西絕不會在那位大張旗鼓的前輩身上,他慣常行險行狠,別人是舍車保帥,他就是舍帥保車,只要車上載著緊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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