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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零大嚼著,這讓那名心存惻隱的翻譯暗自歎息,同時也讓屋裡的幾個日本人一邊鄙薄地談論一邊大笑。一番饕餮之後,零終於從抬頭看了看笑聲的來處,這讓那兩位的一臉鄙夷換成了生硬的笑容。

  零連敷衍也沒有,他轉向翻譯:「他們說什麼?他真的會放了我們?」

  「還能說什麼好聽的?」翻譯看了看零,很有同情心地歎了口氣,「會放。只是為了再提起共榮時,好說他們做過這件事情。」

  零若有所思。

  「你們是幾個人?」翻譯問。

  「整支的馬隊,很多人。」

  「幾個?」

  「十個。」零看起來很想說一百個。

  翻譯苦笑:「知道你想的什麼,可這不可能,興許會為這個數字殺了你。」

  「十個。」

  「你知道這是什麼世道,沒死就該去謝神拜佛。想想自己吧。」

  「十個。」

  翻譯歎了口氣,去了日本人那邊,即使聽不見他們輕聲的嘀咕,零也看見那兩日本人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翻譯回來說:「片山軍曹說就你一個。」

  「十匹馬的馱子!我一個人可能看得過來?」零都被這份荒唐嚇了一跳。

  翻譯看著他搖搖頭,神情已經像在看一具死屍。翻譯對軍曹說了一句日語,軍曹伸出兩隻手指頭,像是數數又像是威脅:「只有兩個!」

  零讓他們看自己所有的手指頭:「十個!」這樣的爭吵已經根本用不上翻譯。

  軍曹抬手把軍刀拔出來一半:「混蛋!」

  「十個。」零仍伸著指頭。

  吉川再次發出了哮喘的聲音,零不在乎他的心情,而軍曹在乎。「最多四個!」軍曹說。

  這次他沒有伸手指頭,零只好等待翻譯。

  「走吧。」翻譯拉他。

  「幾個?」

  翻譯強拉他出去,附耳低聲:「四個,撿回的命還要扔掉嗎?老天爺都快被你氣吐血了。」

  零向那名好心的翻譯發怒:「再挺一下,可能是六個!再挺一下,八個,十個……你怎麼不幫我?」

  「你是我見過最走運的人!知道嗎?還從來沒人從那裡邊活著出來!不要太貪心,你幾句話救了三個人!」

  「這不叫貪心!」

  「你是個什麼人哪?嗯?」翻譯苦笑,「沒見過人殺人?許了願發了苦誓要做你做不來的善事?嗯?吃齋念佛的?我不知道走運還是揹運,會說兩句日語,幫你們說話只為了晚上能睡得著覺。

  你呢?」

  零沉默,只好隨在那名翻譯身後搖搖晃晃往前走。兩名日軍在後邊押著。走過曾經走過的荒涼街道,來到監獄血塗的大門面前,血腥的回憶讓零有點魂不守舍。

  像上次進去時一樣,新的屍體正被拖出去掩埋,零在這裡耽誤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翻譯輕輕地推了他一下:「我當你不知道害怕。」零的畏懼之色非常明顯,連他都看了出來。

  「我怕的又不是它。」零走了進去。

  日軍和翻譯都遠遠地避在門外,他們盡可能遠離這個疫病和死亡橫行的地方。

  一隻手從牆洞裡拿出來,那是阿手的手。阿手的手已經和零的手一樣血肉模糊了。零在後邊拍他:「你挖不出去的,這裡全是石頭。」阿手麻木地回過頭來,他看著零,

  麻木的表情立刻成了詫異。阿手愣了一會兒,饑餓、疲勞和這裡的環境已經讓他有種置身噩夢的錯覺:「那你還讓我挖?」

  零拿起阿手的那只手看了看,手似乎無知無覺,抓著的那半截鐵片已經磨去了所有的鏽痕,刀片般鋒利,滾燙:「讓你拿它挖石頭,你就不會去想,拿它割開自己的動脈其實也蠻省事的。」

  「共黨,你是鬼嗎?你來看我?」

  零笑了笑:「是啊。看看我的對頭朋友。」

  「你等我會吧。到明天我也就差不多了,黃泉路上有個伴還是不錯的。」

  零拉他起來,阿手有些茫然:「噯,我說,你做了鬼力氣還挺大的,手還是熱的。」

  「別鬧了。我帶你出去……出去以後你會放我一馬吧?」

  阿手傻笑:「鬼先生,只想你到閻羅王那幫我美言兩句,我這輩子好事做得有限,壞事幹得太多。」

  零沒再多說,一隻手拉著阿手,另一隻手拉起了麻怪,他有點茫然地看著這地方,他還能帶走一個人,只能一個。

  翻譯掩著鼻子過來:「快點。他們已經不高興了。」

  零放開麻怪,反正麻怪能一步不落地跟著,零又拉起了一個孩子。

  「你已經救了三個。走吧。」翻譯催促著。

  零看著剩下的人:「我害死了他們。」

  「別開玩笑了,你救了三個人。」

  零看著夜色下那些呆滯的眼睛,像是要把每一個人記進心裡。外邊的兩個日本兵已經不耐煩地拉動了一下槍栓,鬼叫了一句日語。

  「我害死了他們。」零頹然地出去,拉著一個聽天由命的阿手,一個木木愣愣的孩子,麻怪跟在零的身後,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線生機。

  四個人茫然地走在死寂的鎮上,眼前的路空空蕩蕩,旁邊的屋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零回頭看一眼他待了兩天的地方,兩個押送他的日本兵正在門前和看守監獄的同僚聊天,只有那名翻譯呆呆地看著他。

  翻譯忽然想起什麼,追上來把一個布袋塞給他:「吉川隊長讓我轉交的。他說歡迎你們再來,會給你們更多這樣的東西。」

  零騰不出手,麻怪接住,翻譯是個好心人,但他們甚至沒有告別的心情。

  漸行漸遠,阿手一頭栽倒,他的體力早已超了極限。零背起了他,把孩子交給麻怪:「快走,我不知道他們還能搞出什麼荒唐事來。」

  他們離開這個鎮子,惶惶如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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