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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第32章

  華北,黃亭鎮。

  一個尋常百姓裝束的人走過街道。這裡是日占區,到處都有太陽旗,街巷裡很蕭條。絕大部分店鋪人家都是關門上板的,開著的店鋪貨架上也是空空如也,老闆如乞丐一般坐在門前抓著蝨子。

  這是個死鎮。走過街道的阿手用一種複雜的神情打量著這片不再屬於他們的土地。阿手走到一扇微合的店門前拍打著門板,門立刻開了,阿手進去。門關上。

  進店的阿手徑直進入這店的後堂,中統的人在這裡等待著,因為是敵佔區,他們沒有像湖藍他們那樣顯眼地陳設著電臺一類的設備,他們只是一群伺機而動有所圖謀的人。

  一名中統立即迎上阿手:「目標跟著的馬隊昨天進山,那就一條路可走,估計下午能到這裡。這裡都是能做事的兄弟,下手的地方站長決定。」

  「目標一出現就動手。全殺了,留他一個。」阿手說,「然後找個風聲沒這麼緊的地方,把東西盤查出來。劫謀現在打得我們好狠,那東西在總部扳回一局用得上。」

  「湖藍今早到了陳亭,也就西南百十里地。他們已經找到了馬逸林。」

  「不管他。」

  一個中統匆匆跑了過來,喘息著說:「鬼子!」

  阿手和他的手下從二樓窗戶裡看著店外的街面,日占軍正從店對面的街巷裡悄悄漫了過來。

  「怎麼是軍隊?你們站也太不小心!」阿手訓斥。

  「我們已經快半年沒搞過事了!」

  「有沒有暗道?」阿手問。

  「有的,站長先走。我拖到他們喊話……」

  根本沒有喊話,幾挺機槍的火力已經橫掃了過來,不僅是樓下的店面,也包括了阿手們所在的窗口。阿手臥倒,聽著樓下傳來自己人的慘叫。剛剛說話的中統已經被子彈洞穿。

  日軍在機槍掩護下沖上來投彈,他們根本不在乎留不留活口,完全照著拆房子在幹。

  爆炸聲將手下的慘叫也淹沒了,阿手的世界在爆炸中幾欲崩塌。

  茂密的枝葉裡掩映著麻怪的馬隊。零呼吸著山野裡帶著草葉香氣的濕重空氣,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這一切南方特有的東西讓他有一種久違的神情。

  麻怪低嘎著嗓子喊:「歇一歇。」

  下馬,幾個傢伙聚成了團。也不敢生火,喝酒也只是小小地抿一口,他們安靜得出奇,連吃肉也是破天荒地用手撕下一條放進嘴裡,而非往常那樣像野獸一樣痛快地大撕大嚼。

  零奇怪地看著他轉了性子的同伴們:「麻怪,你的酒不是包治百病的嗎?」

  「當然是包治百病的,連見了婆娘不搭帳篷的病都治得好。」

  「怎麼你們都水土不服啦?」

  「你瞎眼的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

  零再度看了看周圍,因此而更加欣喜:「山裡啊,樹林。我聽見水聲,包准走不到一里就有溪水,再不用喝你們袋子裡灌的汽油了。這是石頭。」他珍惜地拍拍身邊的一塊石頭,

  「我保准你們長大的地方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一塊這樣青黝黝的石頭,是石頭不是土啊。」

  麻怪壓低了聲音:「這是日本人的地方!」

  像是在響應他的說話一樣,遠處傳來喑啞的一聲槍響。遠處的某個地方,濕重的空氣裡升起濃濃的黑煙。

  麻怪的夥計把馬嘴上了嚼子,用布包上了蹄子。馬隊靜悄悄地從林間過路,直到看見伏在路邊樹叢上的一具軀體。那看起來像團破布,但血一直噴濺到幾米開外的路徑對面,

  把對面的樹叢也染成了通紅。一擔柴也扔在路面上。麻怪做了個繼續走的手勢,他的夥計靜悄悄把馬隊勒了,從那條紅色的道路上過去,每一人都臉色煞白。

  盯著那具軀體,零默然著一言不發,麻怪則伴之以他的評論:「是砍柴的。被人從後邊追上,一刀砍了。腦袋不知道飛哪裡去了。日本人狠嘞。」

  走在前邊的朝勒門看見樹叢裡一團黑色的頭髮,他茫然地忍耐了一會兒,嘔吐。零很訝然地拍打他的後背以示撫慰。

  「朝勒門生得金剛菩薩一樣,可連羊都沒殺過,」麻怪說,「走嘞。貼著地溝子走,過了這段有個地方,咱老子的貨就能賣錢。」

  馬隊小心翼翼地走出山林,前邊是平原,平原上冒著黑煙。他們在路邊的地溝裡前行,漸漸遠離了那股黑煙。

  麻怪說:「你們漢人的地方就是不好,到處都是人!咱老子的地方就沒這麼些的鬼人,咱老子的地方就不用人躲人!」

  「你躲的是日本人,不是漢人。」

  「漢人就是不好!不好就是不好!種了莊稼幹嗎不多種些樹?種了樹就可以躲人!」

  路邊樹叢已到盡頭,膽戰心驚的馬隊沒有勇氣走上那光禿禿的路面。幸好對面路上有些樹叢。麻怪指揮著:「上對過。」

  「這話你說第四遍了。在路上躥來躥去更容易被發現。」零說。

  「咱老子走過一趟的……」麻怪的話沒說完便在路中央愣住了,他的馬隊也愣住。

  對面路上的樹叢有人站了起來,身上披掛著樹枝的日本兵站了起來。槍響了一聲,隊尾正要逃跑的麻怪的一個夥計栽倒。

  死寂。

  與槍聲對應,朝勒門放了個不合時宜的響屁。

  日本兵押著馬隊走過黃亭冷落的街道。

  剛殺了麻怪夥計的那名日軍的槍卡了膛,他在隊尾使勁拉著拉不動的槍栓。他的同伴把槍拿過來,使勁拉了拉,在地上蹾了蹾,把槍還回去的時候,

  他指了指被押著蹣跚前行的零。那名日軍瞄著零開槍,子彈仍未能打出去。他又拉了拉槍栓,開火,零身邊的一名夥計摔倒。

  朝勒門癱軟了下來,他的皮袍被刺刀挑開了,一柄刺刀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刺出一個血點,那只是找個瞄準點。朝勒門慟哭,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本性上跟羊差不多,

  零抓住了那柄正要刺出的刺刀,看了看掌心裡流出的鮮血。

  日軍在笑,對著零伸出一隻大拇指,然後掉轉了槍托,一下砸在零的頭上。零晃了一下,扶起朝勒門回歸在押的隊列。

  一句話都沒有,但麻怪的馬隊已經死了兩個,還有兩個從剛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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