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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26章

  零橫擔在馬上,仰面朝天。醒來時,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耀眼的黃土,然後是這荒原上唯一一棵樹遮在頭上的樹蔭。樹蔭遮不住這裡毒辣的陽光,晃著眼睛。

  「你在發燒。還有嚴重的脫水……我不知道哪個更要命。」二十那張臉仍是永遠地欠缺表情,他抓了一大把也不知道是什麼的草糊糊糊在零的臉上。

  零有氣無力地看著他:「果綠。」

  「還有心思鬧著玩?我是二十。二十。」

  「真希望你一直是二十。」

  「搞什麼?」二十轉身向著零看不到的地方,「麻怪!這真能治好他?咋看咋像用刑啊?」

  一個傢伙跳進零的視線,他在嚼什麼,並且把嚼的東西吐到手上。那是零糊在臉上的東西。他很醜怪,是醜怪而非醜陋,他用一種極快的語速向二十抱怨:

  「他是死的嘞!你拉他過來就是死的嘞!咱老子也不想管,幫你挖個坑埋了他!」他在很重的口音裡夾著莫名其妙的用詞,聽起來簡直不像漢語。

  「放你老子的老狗屁!」二十咆哮。

  「你個老狗屁裡崩出來的!」

  零昏昏沉沉地看著那兩傢伙居然動上了手推搡,幸好動了兩下手腳之後二十還記得回頭照應他:「他說這樣行你就再委屈會兒。麻怪他爸是漢人,了不起的是他媽,

  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哪族人,對,他叫麻怪,自稱是雜種。」

  麻怪一腳踢上了二十的屁股,不為雜種的稱謂,只為延續方才的鬥毆。

  零以那個極不舒服的姿勢睡去,直到夜色降臨。再次醒來時,零發現自己躺在一頂帳篷裡,他先看見二十,然後看見帳篷外邊的星空。

  二十問:「你好點了?」

  零微笑了一下,對他來說有個同志就是好事,有人關心則近乎奢侈。

  二十於是找到了答案:「沒好,笑得都很吃力。我就知道那傢伙那套沒用,只能治他那樣的妖怪。」

  「你的麻怪朋友呢?」

  「搞破鞋去了。」他因為零的古怪表情又補了一句,「他自己這樣說的。」

  零在笑,儘管這樣笑要牽動他渾身每一根快散掉的筋骨:「麻怪搞到的破鞋一定長得像鞋子一樣。」

  「我已經說過了。」二十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一塊青腫,「這是後果。」

  「他是同志還是朋友?」

  「現在我身邊只有你一個同志,遠處還有個卅四。我們都沒有朋友。我跟麻怪打交道是因為別人不屑和他交往,他也不屑搭理瞧不起他的人。」

  「明白。」

  「零,我要走了。」

  零愣了一下,立刻想要爬起來:「一起走。我們一起。」

  二十沒有幫他,而沒有二十的幫助零要爬起來不可能。

  「湖藍的人追來了,我要去引開他們。」

  零看了看二十,他明白了什麼,也就忽然湧上強烈的落寞:「要分手了?那我該去哪?我該做什麼?」

  「你去找卅四。麻怪會送你到該去的地方。」

  「卅四已經到上海了。難道麻怪要去上海?」零顯然是不信,一個滿身腥膻毛皮,介乎人獸之間的麻怪出現在上海洋場簡直是難以相信的事情。

  「卅四還在西安。」二十看著零錯愕的神情,「你還沒有完成任務。」

  「我以為……」

  「他讓所有人都以為。」二十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不瞭解那只老狐狸。」

  零苦澀著,他茫然得有點失措。二十幾句話讓他失去了所有憑依,他摸索著自己,完全進入一種無主的狀態:「我以為我們勝利了,才能撐到現在……我還能做什麼?」

  二十抓住零的手,同樣的苦澀:「追上他,保護他。你能爬到延安,他也一樣。不管繞多少彎路,卅四一定會到達上海,這是你們的使命。」

  零苦笑:「我會的,我會去的。可是……怎麼做?你的命令太含糊。」

  「沒有命令,我沒資格命令你。只有個方向,也沒計劃,在劫謀、湖藍這樣的人面前照計劃行事是找死,只有你自己。」

  「我會盡力,只能說我會盡力。」

  「吃藥吧,零,喂完你這服藥我該上路了。」他端過一碗惡臭撲鼻的東西,「麻怪熬的毒藥,可他說這玩意連他的騾子都治好過。」

  「我自己來。一個人能自己吃藥就是說他還死不了。」零接過碗,他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拿起那個碗,碗裡的東西讓零幹嘔。他直著脖子把那碗東西灌下去。

  二十看著他:「睡吧。」他開始扶著零睡倒,表情淡漠,但是動作關切。

  零忽然從這一切中意識到什麼:「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要去做的事,就像湖藍用他那匹馬做的一樣?」

  「睡吧,零。」

  「跟我說實話。我這麼多年只有你和卅四兩個同志。」

  「我也想問你件事,你把密碼本藏在哪?」

  「它是假的。」

  「假的,它也得有。我搜過你,沒有。做了這麼些年果綠,沒有我搜不到的東西,所以這件事都快把我腦袋想破了。它在哪?」

  「它是假的。」

  二十因為這答非所問的回答苦笑了一下,儘管看起來那像是面部抽搐:「你看你到了現在還是不敢相信我。所以同志,很多事情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所以同志,珍惜自己的生命。」

  零眨了眨眼睛,困意突然襲來,他有些支撐不住。

  「睡吧,零,你喝的那玩意兒加了騾子都能放翻的麻藥。睡吧,對你身體有好處。」

  「不行……」零拼命地睜著眼睛,但周圍一切東西看起來都像夢境一樣模糊。

  二十起身,拿起幾件必需品,退出了零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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