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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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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零醒來,第一次在白晝下看清這間屋子。通鋪,自己的破行李就扔在鋪頭,那只箱子恐怕是再也不能陪他走上哪怕一里路了。再轉過頭來就看見一個人在自己旁邊睡著, 另外兩個人正在搜索卅四堆在屋角的箱籠,近乎明火執仗。 零做出的是一個書癡能有的反應:「噯?」 身邊睡著的那個一躍而起,一把西北人用來切肉的短刀頂上了零的喉頭:「錢拿出來。」他們三個根本是一夥的,都是趕馬人的裝束。 零茫然地看著這人眼睛裡遠比一個盜匪深刻的內容。 那兩個搜卅四行李的已經分出了一個,上鋪開始搜索零的行李,那份熟練不像一個盜匪,而他對那些支離破碎的散架書頁興趣也遠大于對錢。 拿刀頂著零的傢伙已經快速把零身上搜索了一遍,終於對他喪失了興趣:「滾。」 零爬下鋪之前抓起了散在身邊的幾件衣服,這個動作讓鋪上的兩人齊齊掏出了槍。他們掏槍的姿勢很怪,都是配在後腰,將整只右手幾乎伸到左腋下才掏出來, 那更合適掏一支遠小於駁殼的槍。 零仿佛被嚇呆了,身體帶著長衫在抖,指指自己爛到露肉的衣服:「我……得換。」 那邊交換了一下眼神,一支槍收了起來,另一支槍抖了一下,示意他出去。 零出去,絆在門檻上摔了一跤,他在爬起來的過程中看著他們用一種很彆扭的姿勢將槍收回腰間。零逃進大堂。火在燒著,阿手的父親在拉著風箱。零手忙腳亂地換著衣服, 新換上的衣服比長衫也好不了多少,面子綻著,裡子割開,袋子整個地被撕了下來,腋下開了縫,僅僅不露肉而已。換完衣服,零掀開門簾,他看見對面店裡桌子仍架著, 幾個人在瞌睡,桌上架著那挺機槍。他退回來看著那老頭,老頭陰惻惻地看他一眼,零因那一看生懼,直奔了後院。 阿手在熾熱的陽光下劈柴,有一斧子沒一斧子的。 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救星:「屋裡有人搶東西啊!」 「搶什麼?」 「搶我呀!」 阿手看看他,劈柴:「不要緊的。沒死就不要緊的,死了都不要緊的,殺人都沒人管,搶東西最不要緊的。你哪裡來?」 零茫然地繞在阿手的混蛋邏輯裡:「延安……」 「延安我沒去過。不過這地方亂管別人事要被開剝的。」 「開剝?」 阿手轉過身來,拿手在喉嚨下劃過,然後轉過身繼續劈他的柴。 零愣了一會兒,頹然坐倒:「我得走,怎麼才能出關?」 「你有什麼拿出來換?」阿手瞄零一眼又劈柴,「這裡不要錢的東西就三種,喘氣、挨揍、挨槍子。有時候想想,第三種興許是最好的。」 逆來順受的零看著逆來順受的阿手,弱者對弱者。零說:「幹嗎不走?回延安,延安不這樣。」 「那你幹嗎走?」 零愣了一會兒:「人有時候總會在一個地方待不下去。」 「人也有時候不管死活就想待在一個地方。」阿手大力地劈著柴,他像零扮演的李文鼎一樣,不是沒有憤怒,只是永遠是這種全然無力的憤怒,「有這鎮時就有的這店, 本來叫西北大飯店,後來對過也要叫西北大飯店,不讓我們叫,就沒名了。」 「不讓叫就不叫?」 阿手讓零看自己額上的一道痕,從後腦一直延伸到頸根:「那次打的。」 零茫然著,對這樣的現實他無力說話。他木然了一會兒過去幫阿手收拾劈好的柴。 阿手連忙阻止:「不要。你是客人。」 零苦笑:「我算哪門子客人?你不救我早成死屍了。」 「我收錢了。」他把零手上的柴胡嚕下來,「我欠不起情。」 「這算什麼欠情?」 「欠情要拿東西還。你只能住到下午,欠了情我就不好叫你走,你不走你又沒錢,你沒錢就會挨餓,你挨餓我就不好不給你吃,你吃一口我跟我爹就少一口。」 零近乎淒慘地聽著阿手的道理。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老實。」 零點點頭,他不再企圖幫阿手做什麼,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你去歇著,下晌午我就會趕你走。你就趕緊往你來的地方走吧。你出不去,這地方也不是你待的。」阿手又去對付他劈不完的柴。 人聲喧嘩,槍械碰撞,一小隊士兵出現在他正要進去的門口,卅四得意揚揚地跟在後邊。 阿手立刻扔掉了斧子,舉起了雙手。零訝然。 「就是他!」卅四指著零對士兵喊。 幾個士兵將零扭住:「走!」零痛苦地大叫。阿手木然看著人消失,然後繼續劈柴。 零被幾個士兵扭著走向軍營。卅四小人得志地跟著。 零被帶到軍營,兩柄槍托交叉著叉住他的脖子摁在桌子上。 營長仔細研究著零,如同菜婦在市場上挑揀一塊豬肉。他甚至摸了摸零的肱二頭肌:「就這?延安來的危險分子?」 「就是他!」卅四說,「此人居心險惡,蓄意破壞民國教育制度!」 「破壞?他也掄得動炸彈?破壞啥?」 「蓄謀不軌的無政府主義者!敗壞聖賢至道!儒之……」 「住嘴!你奶奶個熊了!」營長的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卅四身子一彈,「老子這都火燒眉毛屎頂屁門了!我來管你娘的教育?娘的聖賢? 你個老僵屍以為找個垃圾往我這一塞三百就會變兩百?門都沒有!想出關就是三百!叉出去!」嚇得卅四趕緊退了出去。 營長看著被摁在桌上的零說:「放啦!這種貨色扔在三不管自己就翹了,留下來你喂他呀?!」 零被放開,茫然揉著自己的脖子,被士兵推搡出去。 烈日下,街兩邊的對抗已經接近偃旗息鼓,但是兩個被從軍營裡推出來的人小心翼翼地踏著中線,這讓他們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離開延安之後,零終於得到第一次可以和卅四談話的機會, 那種談話很怪,嘴唇基本是不動的,眼睛則像任何一個過三不管的良民那樣望著地面,像是腹語。 零說:「屋裡那幾個是同行,裝成劫匪,可看他們使槍,准是慣使巴掌大的小玩意,沒使過大號的盒子炮,不知道是軍統還是中統。」 卅四不語。 零問:「您打算怎麼走?真去買條路?」 卅四依然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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