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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油燈的光在晃動,零的嘴被人扳開,粥倒進零的嘴裡。那點流食在零的咽喉裡咕嚕地響了一陣,才慢慢通過他的咽喉。零乾裂的嘴唇開始嚅動,於是那個扶著零的人也將他放回鋪上。 零睜開了眼睛,先茫然地在那一點油燈光上找回了目光的焦點,然後看著救了他的那個人。 阿手那張毫無特點的臉看著他:「你暈在我店門口了。」 零費力地想了想:「謝謝。」 阿手更靠近了一點:「你要住店嗎?」 零愕然地看著他。 「住店嗎?」 零在愕然中點了點頭。 「先交錢。」 零下意識地將手伸進了口袋,然後,又從完全通了底的口袋伸了出來——他的衣服可是每一塊都被鯤鵬們拿刀挑過了。 阿手看著那只手,零看著阿手,茫然著。 樓下,阿手的父親在拉著原始而笨重的風箱,臉上的皺紋如荒原上密佈的溝壑,他和阿手看上去有點父子相,都是一貫的愛死不活。風箱嘎嘎地響,火苗嘶嘶地冒。 阿手的父親心不在焉地聽著卅四叫囂:「這叫白日行劫惡丐強化!雞蛋五角大洋一個?這是公雞下的蛋?你知道五角大洋在延安可以買到什麼?」卅四比出一個至少跟駝鳥差不多大的東西: 「這麼大的雞兩隻!還都是生蛋母雞!」 阿手父親不死不活地說:「那是延安嘛。」 「那可是赤匪盤踞的地方!這是國民政府的地方,是樂土!樂土!」 「樂土東西就貴嘛。」 卅四憤憤地說:「我只會給你邊幣。」 「邊幣就是紙嘛。」 外邊蹄聲嘚嘚,正準備大吵大鬧的卅四從門縫裡看去。街上,剛巡視回來的鯤鵬正和他的手下策馬過路,進了對面的店,也就是隔著門板給了卅四一槍的店。 阿手父拉著風箱,這老頭除了正在鼓風的火苗幾乎從來不看什麼。 卅四摸了摸險些被一槍洞穿的額頭無奈地說:「好吧,我給你國幣。」 老頭依然不死不活的德性:「擦屁股紙嘛。」 卅四又驚又怒,又怒又急:「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拿你送官法辦!」 「沒有法的,這裡槍就是法嘛。不會辦的,自己人嘛。」 卅四深覺受辱:「誰跟你自己人!」 「不是說你嘛。我和官是自己人嘛,每星期三都交太平稅嘛。」 卅四愣住,頓失氣勢地坐下。 「不給銀元就不叫給錢嘛,不給錢就不住店嘛,不住店就出去嘛。」 「給我點鹽。」卅四怒了,他忽然想明白了似的又問,「鹽也要錢?」 「鹽比蛋貴嘛。」 「不要了。」卅四剝著他的連殼蛋,比面對全副武裝的湖藍時更為沮喪。 阿手和零在樓上一坐一立地相對,隔著一層樓板,樓下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樓下沉默了,他們也大眼對著小眼。 零說:「我沒錢。沒銀元,沒國幣,連邊幣都丟了。」 阿手看著零的手,零的手指上戴著一隻古舊的戒指。 「這個不行。我媽就留給我這一件東西。」零自覺地站了起來,撈起自己的破爛,儘管還是在打晃。 「你喝了粥,你睡了客房的床,你花錢了。」 零憤怒而茫然地看著對方。一個利慾薰心的小百姓,貪婪但是氣餒,比他扮演的李文鼎更加懦弱。零決定不管不顧地走。 「這地方過日子好難,每粒米每滴水都花錢的,你吃一口,我們就少吃一口。」 零回頭看著他。阿手很畏縮,很無助,阿手和李文鼎有一種共同的神情:茫然。零將手上的戒指擼了下來,塞給他,然後掉頭就走。將到樓梯口,外邊突然一陣槍聲。 一個人跛著腳從鯤鵬進去的那家店蹦了出來,幾個他的同伴也跟著跑出來,到他身邊護衛著。那傷了腳的傢伙陰狠地看了鯤鵬一眼,帶著同伴掉頭走開。 「別說啥軍統見天就洗了三不管,叫你們了不起的湖藍快打來,我拿他死屍當份大禮。」鯤鵬剔著牙出來,趾高氣揚地說。他人多勢眾,而且跟對方的短槍比起來,他這邊拿的都是長火。 鎮子盡頭的中央軍崗哨對此熟視無睹。 零蜷在一個角落,阿手熟練地蜷在一個更為保險的角落,並且拿一隻枕頭護著頭。 在長久的靜默中,零望向阿手。阿手正拿牙齒在測試那只戒指的成色。零站起身,打算離開。 阿手看也不看地說:「這鎮上,露天過夜的外人還沒有活過天亮的。」 零看他一眼,繼續開步。他沒有住店的錢。 「這東西值錢。折去你剛花的錢,還能住到明天。」他看著零訝然的表情說,「我們做生意不騙人。」 零有點感激。 「大車鋪一晚,飯錢另算。」阿手又咬了咬戒指,「你還有沒有?人總要吃飯的。」 零搖頭,然後看著桌上那碗曾用來喂他的粥,還剩一多半:「這個我花錢了?」 「嗯哪。」 零拿起那碗粥一口喝盡,以抵擋往下必然的饑餓。他那點感激迅速被揮發殆盡。 簡陋肮髒的大車鋪,零蜷在一角,早已睡著。 鋪上還睡了其他的幾個,鼾聲如雷,在這樣的光線下根本不見其人。 唯一一個坐臥不寧的是睡在另一角的卅四,一會兒起來抓著蝨子,一會兒起來用衣服包上頭,以擋鋪上熏人的惡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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