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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05章

  延河畔的那個小小隊列又在放學回家。零跟著泥猴們的尾,有點落落地監視著隨時準備逃跑的學生們。那些拿著紙扇的紅色劇社成員從路邊過去,但是中間沒了凌琳。零知道,凌琳已經離開延安了。

  零沖一個正試圖逃跑的學生嚷嚷:「土壓五,你爸爸是紅軍的班長吧?」

  穿著紅軍衣服的學生土壓五幾近憤怒:「我爸爸是紅軍的營長!」

  「營長管很多人嗎?」

  「比你多多啦!一百倍!」

  「那你帶他們回去。要跑了一個,你爸爸就不是營長,是班長。」零說完轉身就回了,他知道在這樣的榮譽攸關下,土壓五同學絕對不會瀆職。幾秒鐘之內,

  他的身後傳來了土壓五的聲音:「聽我命令!現在出發去打日本鬼子!一二一!一二一!」

  零回到了學校,面對著空空的操場,散了學之後的學校看起來比什麼都要安靜。金色的陽光將黃土的簡陋操場染作了麥色的金黃,看上去很美。零根本無心,

  他看著空地,似乎能從上邊看出什麼。

  馬督導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臉不順遂地看著他。

  零低頭,卑屈地笑笑,試圖往另一個方向閃人。

  「留步。」

  零站住,盡可能往臉上堆砌更多的笑容:「馬督導,還沒吃呢?」

  「李老師著急要吃?」

  「那倒不急。」

  「急著去行那狗男狗女胡天胡地之事?」

  零不由得皺了皺眉:「馬督導?」

  「不思入闈也就罷了,還和個下九流的戲子?」

  「馬督導,科舉廢除快半個世紀了。」

  「所以如今的讀書之人盡是鼠輩,全都這般的不思進取!」馬督導的手杖又在蹾。零條件反射地往後閃了一步,算是沒蹾著。馬督導哼一聲,瞪兩眼,三搖四晃地走開。

  零往另一方向走開時如逃過狼吻的兔子。

  馬督導頭也不回地說:「跟我來。」

  零痛苦地站住了,看一眼那個老腐儒,猶豫地跟隨在馬督導身後往他的書房走去。

  馬督導房間的陳列與其說像書房不如說像審訊室,書案正對了房門,便於他監視外圍的一舉一動。他進了屋便把零當做無物,拄了杖似乎聚精會神地打量著他架上的線裝書。

  零站在門口,不肯往前多進一步。

  「關門。」

  零撓頭,關門。一臉的痛苦。

  「零,出事了。」馬督導用一種陰晴不定的神情看著他,「你一直在等這兩個字吧?驚蟄。」

  零沉默,然後歎了口氣。他忽然有點想念凌琳,那個女人本有意叫他一起走的。他的表情變得沉重:「怎麼會搞得這麼嚴重?我以為……至多是冬雷。」

  「如果只是冬雷,用不著你動,用不著我動。」

  「真的……要動了?」

  「為了把這兩字轉發到延安,就去了三條人命。」

  零默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夥伴。卅四,數年來唯一可以直面並可以稱為同志的人,和他一起在這裡潛伏,帶著一份備用的密碼,並且隨時準備在遭遇到現在這樣事態時啟動。

  卅四,黑衣,老朽,像只烏鴉。他波瀾不驚地傾吐著他所知的噩耗:「從今晨至今,上海區已經有十四個聯絡節點被連根拔掉,明晨也許就是二十個。不管十四個還是二十個,

  那一片現在已經全面癱瘓。」

  「他們的密碼本呢?」

  「下落不明。」卅四看著零的表情說,「那套密碼能直接破譯延安最高層通訊,所以展望一個最陰晦的前景,紅色中國可能被再次封鎖在西北一隅,以前拿血拿命鋪的通道全部作廢。」

  「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零似乎就只是想知道一個開關該知道的——什麼時候摁動我?

  卅四看著不耐煩的零,他的表情狡黠寬和得讓人心煩:「你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該多點耐心。坐?」

  「不坐。」零拿了卅四放在桌上的手杖,那純屬因焦躁而手欠。作為一個被那手杖杵過無數次腳面的人,他拿手杖試著杵了杵自己的腳面。

  這讓馬督導看得有點內疚地苦笑:「你的替身也失蹤了,我想……是被抓了。」

  零訝然地看著卅四:「我不知道我還有替身。」

  「零,你為什麼叫零呢?我比你大了整整兩輪,可編號也就卅四,我們根本沒有零這個編號。」

  「因為這個號不是你們給的,它是劫謀給的,因為我刺傷過劫謀,那位劫先生以此表示對我的看重……」零苦笑著機械地回答,「所以我在自己人中間也叫零,因為會導致對手過度的注意,

  過度就是誤判,零不過是用來惑人的工具。」

  「你不覺得潛伏的這些年過得很安靜嗎?就算在西北也過得太安靜了。」

  「您要告訴我,劫謀本可以追殺到西北,可是上海我的那位替身轉移了他的注意?還是想說,延安的零就是個零蛋,表示不存在的數字,上海的零才是個人,他是零真正的意義?

  那麼,那個人,那個零,我是他的影子,還是他是我的替身?」

  「你舉一反三……可是重要嗎?」

  「如果您像我一樣等了十三年,最後都忘了等的是什麼,它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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