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三


  零站在操場一側,他拉著一根繩,繩那邊連著一根紮入地下的棍,他是球門。他拿著一個哨子,他又是裁判。

  黃塵和泥猴子向他卷了過來,夾著一個氣也不足皮也磨損甚至都不成圓形的球體,每一腳上去都發出蔫呼呼的啪嗒聲。

  來自農家的泥猴肋巴條一向是此眾人中人氣最足的一員:「李老師球來了!李老師!」

  在陽光下曬得有些發蔫的零連忙盡一個球門的責任,把繩子拉直。可他做得卻多了一點,伸腿把過來的球擋在了門外。

  泥猴子們目瞪口呆。零犯了眾怒。

  穿軍裝的泥猴土壓五用曉之以理的語氣說:「老師,你是球門,球門怎麼能踢球?」

  零開始撓頭:「沒守門員啊,守門員總得有。」

  「那你又是裁判,又是守門員,又是球門?」肋巴條憤憤地在每一個短句中向零揮之以拳。

  零咧著嘴,繼續撓頭。

  土壓五也開始憤然:「有你這樣的老師嗎?」

  「你是裁判,自己說怎麼罰吧!」肋巴條不依不饒。

  零吹了一下哨:「要罰,罰到底了,罰紅牌下場。」說罷,一屁股坐下。

  泥猴子們面面相覷。

  地主崽毛雞蛋鬱悶地說:「那球門、守門員、裁判都沒啦?」

  零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一臉的自鳴得意。

  那只沒人管的破球滾向操場邊緣,被一根手杖點住,又狠戳了一下,然後一聲咳嗽。這並不響亮的咳嗽聲對操場上的零和泥猴們如一聲驚雷。手杖點著地上的皮球,的篤、的篤、的篤……是本校國民政府官派馬督導。

  簇擁在零身周的泥猴們也一步步後退。

  零站了起來,一臉想逃又不能逃的痛苦表情:「馬督導,這是……上體育課呢。」

  馬督導年近六旬,在這種烈日下也用禮帽和謂之國服的藏青中山裝把自己裹了個嚴實,他有一臉的乖僻和不可通融:「整日雞鴨同鳴,搞得我也耳力不佳。」

  零只好湊近再賠了笑:「就是這個體育課……」

  馬督導直了直身體一臉嚴肅地打斷零的話:「東門曾家生出只兩腳山羊,這延安久不下雨,昨天卻有青蛙從天而降,李文鼎老師你聽說了嗎?」

  零艱難地笑了笑:「沒聽說。」

  馬督導瞥一眼李文鼎:「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你們師生不分,長幼無序,不識廉恥,顛倒尊卑!謂之共產!謂之西學!此地全是一幫妖人!是你們辱沒了三綱五常!搞到天人共憤!」馬督導亂點的拐杖最後一下就點在零的腳面上,零的一臉堆笑變成了一個忍痛的表情。

  馬督導憤怒地看了一眼零,似乎嫌惡他妨礙了自己的手杖落地。

  零悄悄地把腳拿開。

  操場盡頭的路邊,紅色劇社的凌琳向零招手。她穿著一套紅軍衣服卻並非紅軍,那軍裝新得像是戲服,手上拿的也不是武器而是跳舞用的花紙扇。凌琳與零相識不到三個月,因為她來延安也不到三個月。零相信她對自己的青睞有加只因為自己從來沒什麼立場,像凌琳那樣強橫的人總希望別人沒有立場。

  零輕輕地搖頭,現在他很忙,忙應付這位所謂的督教!

  馬督導看著零的表情,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一個穿軍裝的女孩正沖這邊招手,不由得皺了皺眉,轉臉氣哼哼地對零說:「陝北又地震啦!全是赤匪搞出來的!」說罷,又氣哼哼地轉身,拐杖戳得泥地篤篤地響。

  零看了看依舊招手的凌琳,再看看馬督導的背影,兀自搖頭,轉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凌琳在遠處沖著零的背影叉了腰橫眉冷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