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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蘆焱加快了步子,走向他的大地和山川。在他的身後,時光開槍。蘆之葦像是一個被彈開的紙偶一樣倒地。蘆焱沒有停下步子。他大步走出了兩棵樹,沒有回頭。

  蘆之葦被細心地包裹好,包裹裡有早準備好的防腐劑。時光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似乎仍在挖苦奚落的臉,讓那個曾經的特工元老成為一個無意義的包裹。

  時光:「送走。屠先生要看。」

  他看了一眼兩棵樹的長街,蘆焱已經看不見了。

  蘆之葦的屍體被裝到車上。時光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鎮子,他曾經的手下期待地看著他。

  時光:「走吧。回咱們該待的地方。」

  蘆焱在號哭中摔倒,在號哭中爬起,在號哭中喝水,在號哭中不知珍惜地將水淋在自己頭上。

  蘆焱:「少年的中國……爸爸……沒有學校……學校……爸爸……爸爸……」

  蘆焱蜷縮在兩棵樹外的一段土埂下,風沙在身邊卷過,呼嘯,他幾乎被湮沒。在風沙漸漸平息的時候,蘆焱呆呆看著忽然倍顯清潔的星空。一輪月亮,很多星星。星空下的那個人再也沒有悲傷和歡喜,只有夢囈。

  蘆焱:「大地和山川……」

  延安今天的天氣相對涼爽。蘆焱坐在一個冷清的角落,已經成了灰色的繃帶緊纏著他的頭,上海的時髦裝束已經成了破爛。三個孩子從他的身邊經過,他們沒看見蘆焱,看見了也未必能認出他們的老師。蘆焱用帶著苦楚的微笑看著孩子們,他從破碎中看著完整,從不可挽回的衰老中看著希望。

  一點水滴砸在乾燥的地面上。蘆焱看著那點水滴。然後又是幾點,在灰土中砸出小坑。蘆焱抬頭看著天空。

  「下雨啦!喜雨啊!今年要有好收成啦!」

  蘆焱坐在雨地裡,被雨水打濕,被雨水淋透,悲傷與安樂讓他像這場延安的雨一樣虛幻,不可捉摸。雨水在身下淌成了溪流,它們將淌進延河潤澤這裡的土地。

  一雙腳踏進了這條溪流,一雙女人的腳。蘆焱抬頭看著,腳的主人靜靜地看著他,悲傷混雜了歡樂。卞融,她終於學會了節制自己的悲傷和歡樂。她的穿著仍像在上海一樣俏麗,但這一切將很快換去,她一向誇張的神情已經徹底換去。

  卞融:「你終於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她蹲下,她擁抱著蘆焱的時候也就是她徹底失去控制的時候,她的擁抱讓無力回應的蘆焱幾乎窒息。

  卞融:「給我一輩子的依靠吧,我的愛人。」

  上海,青年隊基地。屠先生聽著青年隊報來的那個消息,抬頭望著頭頂支離的鋼樑。

  屠先生:「為什麼要跑?」

  青年隊:「不知道。時光什麼話也沒說。」

  屠先生咆哮:「怎麼能什麼話也不說?!」

  青年隊:「雙車、天外山,已經攜我們在兩棵樹的全部人馬展開追捕……」

  屠先生:「追捕?抓到以後呢?在他腦袋上鑽一個洞?他是我們的未來!」

  青年隊囁嚅:「……總得先抓到呀。」

  屠先生:「那就趕緊去追!」

  幾個乖覺的傢伙連忙跑去發令了,而遲鈍的傢伙經受著屠先生的風暴。

  屠先生:「問題根本不在我們能不能抓住他,而是他一直在告訴我,他就是要逃,他就是不想做一個他命中註定的強者!他再也不幹他不想幹的事情!他用逃跑來告訴我,那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時光,你到底想幹什麼?」

  一輛車駛進基地,車上載著若水。雙車和司機下車,忙不迭地解開綁著口鼻的圍巾。屠先生走到車邊,在蒼蠅的轟鳴中探頭看了看,似乎還期待車上有別的活人。

  雙車訥訥:「沒有找到時光。我們把大沙鍋來回篩了兩遍,連紅區都……」

  屠先生像在自言自語:「他不會去紅區的。他正在鬧毛病,覺得自己欠著死鬼們的債。要找到他,你們得搞清他要還的是哪筆債,可誰能搞清人心裡的這筆債?欠了誰的,被誰欠了?」

  他去看了一眼蘆之葦,那個綁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青年隊很費勁地解開。

  屠先生:「很臭。」

  雙車:「是很臭。可這麼重要的犯人,不能只帶回一個部件……」

  屠先生:「雙車,你很聰明,丟了一個活的時光,所以拼著一身臭,帶回一個死的若水。你總在想法讓一切都說得過去。」

  雙車沉默。

  比起雙車和死若水屠先生更惦記的是時光:「繼續追捕吧。以後的通緝名單上,時光要頂替掉那位紅先生的位置了。他以為他殺死了妖怪,卻不知道人心皆惡,他在下個十字路口就會碰見它們。而當我們的王國成真,他就會明白我一直跟他說的……真臭,人死了就是這麼臭。」

  他走向他的座車,雙車跟在後邊。

  屠先生:「我要走了,雙車,若水既死,重慶有很多要解決的事情。你就繼續在這裡說得過去吧。」雙車低頭,「注意盯緊了日本人,該狠時不需要我來說話。」

  雙車抬頭,多少有些振奮。屠先生踏上車,猶豫一下,回頭看了眼裝著若水的車。

  屠先生:「不是還空著一口棺材嗎?把他和他的兒子葬在一起,就葬在這廢墟裡。看他們誰被摧毀,誰將重生……讓他們在陰間接著爭論那些善與惡是與非的勞什子,反正我們在人間也是爭論這些問題。」

  雙車:「是。」

  車駛走。雙車站在後邊,吸著車輪卷起的灰。當車駛離視線,他呼出了這輩子最長的一口氣。

  屠先生在車上,望著他與時光曾多少次一起駛過的這條荒路。他看著手心裡的一件東西冥思——蘆焱送給他的禮物,那顆毒藥。他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回了口袋裡。然後他繼續看著車外的路,一個自以為主宰著道路的人又何嘗不是在行路。

  屠先生:「幹什麼去了,時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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