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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蘆之葦只管製造更多的煙:「孩兒啊,有些人不吹,那是真的要死的。嘿嘿。」

  蘆焱:「那你倒是把自己吹活了呀!你把自己吹成一個氣球,哧的一下飛到九霄雲外,誰也找不著你!吹呀!」

  蘆之葦:「那我會惦記你的,我還會不甘寂寞。說什麼大隱于市,其實就是不甘寂寞。」

  蘆焱愣著,想著父親可能的……必然的結局,愣著。

  蘆之葦體味著兒子對自己恨之愛之的關心,這讓他頗為得意,他是個很會找樂的人。

  蘆之葦:「兒啊,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好像是我在送你,其實是你在送我,不過就是你以為能送我十里地,結果才走五里地我就趕火車去了。莫哭莫哭。」

  蘆焱:「誰哭啦?你那打的什麼破比喻啊?誰是君啊?你是我的君還是我是你的君?我以前一直以為我沒大沒小,現在才發現原來是你沒大沒小!」

  蘆之葦:「你教訓得是。可人這輩子見了太多生死,悟出的就是這個理啊。你爹我從驅除韃虜,到打倒列強,到剷除軍閥,到民族民生民權,沒有一個好夢是成了真的。到最後只得這一個狗漢奸的噩夢,能悟出的也就是這個理了。」

  他倒有些唏噓起來,蘆焱默然。

  蘆焱:「你還有辦法,你還有很多花招沒使,對不對?你一向是這樣的。」

  蘆之葦掏掏自己的口袋:「袋裡空空啊。若水這個老匹夫,只要還有半個花招,他會來走這爛泥路,生這斷氣火嗎?」

  蘆焱沒哭,蘆之葦抹開了眼淚。蘆焱呆呆地站了會兒,在父親肩上捏了一把。

  蘆焱:「你就不能找點不這麼冒煙的東西?」

  蘆之葦唯唯諾諾:「我去找點不那麼冒煙的東西。」

  蘆焱把他摁下:「我去找點不那麼冒煙的東西!」

  他離開,在樹後撿了幾根稍幹些的樹棍,回頭看著:父親已經坐在煙霧繚繞中沉沉睡去,遑論若水還是蘆之葦,都從未受過跋涉千里的這種罪。蘆焱繼續撿他的樹棍。在這樣潮濕的地方找一根幹木頭並不那麼容易,蘆焱漸行漸遠。身後忽然細碎的響聲,蘆焱回頭,看見時光。蘆焱的第一個反應是丟了手上的樹棍,只留下可做武器的一根,然後沖向父親睡覺的地方。時光攔著。蘆焱揮棍。

  時光:「我身上有二十多種能殺掉你的東西,我都沒拿出來。我沒有惡意。」

  蘆焱:「可你們對他有惡意!」

  時光:「只有我一個人。你放心,現在你們剛剛抵近黃河,絕不會動他。」

  蘆焱:「一過黃河就要殺了他嗎?」

  時光:「在任何我們覺得合適的地方,這是一樁你無力阻止的交易。」他看著蘆焱,「我已經殺掉了這件事的日方主謀,你可能很高興聽見。」

  蘆焱:「你們做了件早該做的事,就要我欣喜若狂,大喊老天開眼?不,我不高興,只是青山和門閂他們沒有白死。」

  時光:「雖然我覺得最該死的就是我自己,可若水必須死,事情總得有個結果。」

  蘆焱倒有些驚訝:「最該死的是你?那你的先生呢?」

  時光茫然:「我沒法向他下手,而你沒法像恨漢奸一樣恨你的父親。」

  蘆焱笑了:「是什麼讓你變聰明了?讓你發現自己原來是個該死的東西?」

  蘆焱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痛苦之色,他以為時光不打算回答他了。

  時光:「小家……我本來打算為她死一百次的,可我只殺了她一次。」

  蘆焱驚訝:「……你想殺幾次?你這是什麼活見鬼的計數方法呀?」

  時光:「我有病。可一個靠殺人來解決一切的蠢貨,就是這麼個計數方法。」他不再提這事,看著蘆焱,「我來找你,有事請教。」

  蘆焱:「我不擅殺戮,在這事上我們沒有可以交流的心得。」

  時光:「我給了你那顆毒藥,你以為要在棺材裡活活悶死,可你沒吃它,還把它送給了先生。你的兄長,你的父親,你的朋友——你很快就要像我一樣,孑然一身,你靠什麼撐過這些絕境?」

  蘆焱愣了半晌:「……你覺得你很該死,可你在問我怎麼才能活下去嗎?」

  時光:「對。我一直在被人教會求生,求生,一直到我不知道為什麼而生。」

  蘆焱猶豫了一會兒,把散落的柴棍一根根撿了起來:「我爹在火堆邊,煙很大,火快滅了,他會著涼。不管你們最後給他什麼罪名,還是他真的就是個罪犯,他是我爹。我得把柴火給他送過去。」

  時光愣著:「……告訴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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