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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他脫下身上的衣服為蘆淼穿上,微笑:「……你怎麼離家這麼遠也不帶件衣服?我又穿你的衣服了,知道嗎?以前總穿著大,現在合身啦。我又玩你的算盤啦……還有啊,你的寶貝賬目被我搞得慘不忍睹一塌糊塗,你知道嗎?」

  屠先生:「你的哥哥遠比你可怕,假以時日,他是又一個青山。所以,我對他的判決是,不能再見天日,不能動彈,讓他聽才能聽,讓他看才能看。其實我昨天晚上就說過了,讓你見你的哥哥,你事實上也就在他旁邊,只不過是隔著棺材壁子,還有就是,你的棺材沒釘子。」他想了想,「也許昨天晚上他還活著吧?他知道旁邊就是他的弟弟嗎?你們兄弟倆感情很好?」

  蘆焱掄足了雙拳向著屠先生沖了過去,時光一肘橫掃過來,蘆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蘆焱:「你判決完這個,又判決那個。現在,屠先生,我來宣佈我對你的判決!我宣佈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對抗你的狗屎理想,因為我明白了青山他們的理想,我會用我的一生來摧毀你的狗屎王國,所謂的暗流世界!」

  屠先生:「有意思。你們蘆家的人都很有意思。」

  蘆焱:「我不會拿槍,也學不來你們那些污濁不堪。一棵樹就是我的手段,那裡的人窮得把空瓶子都當寶貝,可他們現在在工作,四年前那裡還只有鴉片和土娼。屠先生,你懂了嗎?你的王國不過是集合了無業遊民,流氓惡棍,最晦暗的暴力和野心。你恨青山,因為他拿著能殺你的槍——耕者有其田,勞者有其食,每一個效力的人都有一份工作和安樂。你的王國還存在嗎,屠先生?你跟紅色永遠不可能和解,因為他們會融化你的冰山!」

  屠先生看起來很不高興,因為他很明白蘆焱正在切中要害。

  蘆焱:「等我們把我們的事業從一棵樹做到上海,你就完了。屠先生,你也得學會為你的食物把手上磨些繭子,而不是窩在陰溝裡做一個空想到死的白癡智者。」

  他伸出手,手心裡放著那顆昨天從時光手上轉到他手上的藥:「所以把這個送給你。它在很多慘死在你手上的人手裡待過,可誰也捨不得吃了它,因為能有個自己決定的死法,真是很奢侈。」他把那藥遞給屠先生,「現在我送給你一個死法,希望那天來了的時候,你能記得它。」

  時光盯著那顆藥,盯著屠先生接過那顆藥。

  屠先生:「我會記得,天天都會記得。謝謝你送給我要臥的薪,要嘗的膽。」他轉身離開,「割掉他的耳朵,讓他不能再做暗流,然後放了他。」

  蘆焱抗議:「我才不是暗流!在你眼裡,無處不是陰謀,無人不是暗流!」

  屠先生走了,只留下幾個行刑者和處理現場的人。蘆焱看著蘆淼,看著門閂,他在笑,直至行刑者搬來應用的工具,抓住他的肩膀。時光遠遠地回頭,看著蘆焱被摁倒。

  …………

  一輛車駛過,蘆焱被從車上推下來,他的頭上套著一個黑布袋子。幾個青年隊開車走了。蘆焱扯下頭上的黑布袋子,他的耳朵已經被精確地割去,精確地包紮了。

  他辨認著方向,有了一種與青山與門閂與每一個種子類似的蒼涼。

  蘆焱:「家,我要回家。」

  對一個像候鳥一樣靠直覺走回西北的人來說,山野和城鎮沒有區別,蘆焱在泥濘的山道上摔倒和爬起,爬起和摔倒。喝雨水,嚼樹葉,只是要活著走回去。

  一個人從樹叢中沖了出來,他抓住蘆焱,在泥濘裡拖行。蘆焱掙扎,因為對方在把他拖向後方。

  蘆焱:「走開!別管我!不要管我!」

  他殘餘的體力和體重讓對方就像在拖一個小孩。

  蘆焱啜泣:「你不要來!你為什麼要來?你來就是死啊!哥哥已經沒了,就剩下你了!」他咆哮,「我恨你!可就剩下你了呀!」

  屠先生在工廠的廢墟中拔步,時光在一堵斷垣後站了一會兒,走過去。

  時光:「先生……」

  屠先生:「我正在看廢墟。我一直很喜歡看廢墟,它總是在告訴我們,有東西被摧毀,有東西要重生。我告訴廢墟,我們就是要重生的那個……但是,每一個廢墟裡出來的人都想重生。」

  時光:「我已經準備好,可以去殺阿部了。」

  屠先生:「我喜歡你那個以毒攻毒的主意。可你知道為什麼要你親自去做嗎?」

  時光:「因為要告訴我們的政敵,我是不容他們懷疑的繼承者。」

  屠先生點點頭:「事成後你不用馬上回來。知道我要你去做什麼?」

  時光:「去追蹤蘆焱。」

  屠先生很滿意:「為什麼?」

  時光:「因為放他走就是一樁交易。」

  屠先生更加滿意:「什麼交易?」

  時光:「我們給若水遞出了一個交易的信號。如果他還想要他最後一個兒子的命,就不要再耍滑頭了,實打實拿自己的命來換。」

  屠先生:「全對。他們剛剛來報過,蘆焱沒有回上海,他邁出的第一步就是向著西去。我從沒見過被割掉耳朵的人還有這麼好的辨向能力。」

  時光想起那個在大沙鍋狂走的傢伙:「他這麼些年來就沒走過別的方向。」

  屠先生對此並不關心:「去做那個殺了青山、阿部和若水的人吧,讓所有人提起你就發抖,像提起我一樣。」

  一輛車停在路邊,蘆之葦一直把蘆焱拖到這裡。

  蘆焱仍在掙扎:「……你蠢嗎?白活一輩子?一輩子都在設陷阱玩陰謀,你就看不出這是他們給你設的套嗎?跑啊!跑啊!爸爸!你個老漢奸!」

  蘆之葦連呼哧帶喘:「跟我擰跟我擰!老子年輕的時候也是橫拖八馬倒,倒拽九牛回……」他喊司機,「幫忙啊!吹牛歸吹牛,你真當老子是李元霸嗎?」

  司機幫忙把蘆焱塞在後座上,餵食,喂水。

  蘆焱:「誰要你管我?走啊!」

  蘆之葦:「你老子是那種扔下兒子跑路的賤貨嗎?我先跑了,是要留下點翻本的本錢!蠢成你那樣,一次把所有牌交到對家手上,還玩個屁呀你?」

  蘆焱:「那我哥呢?你倒是翻個本啊!把他翻回來呀!」

  蘆之葦一下顯得蒼老了許多,他點燃了一根雪茄,不停咳嗽。

  蘆之葦:「我沒扔下你哥,是你哥扔下了我。他從來沒離開過上海,可走得比你更遠更絕。我知道他是拉和老陳時,他已落到小屠手上了,什麼都晚了。我搬起石頭第一下就砸斷自己一隻腳,現在我不想砸斷另一隻腳。」

  蘆焱:「你總是讓自己成為最可憐的人,然後,你做的惡事就都有了理由!」

  蘆之葦苦笑:「兒子,我演戲,是為了活下去。可到死定了的時候,我還費勁巴力演什麼呀?」

  蘆焱大聲揭露:「又在演戲!」

  蘆之葦搖著頭埋怨自己:「假了一輩子,你現在還來認什麼真?」然後他盯著汽車大叫起來,「怎麼回事?讓你加足油!油表怎麼空了!」

  司機忙不迭過來看:「不會的,才跑了多遠……」

  蘆之葦扳斷雪茄,把裡面藏的一根針紮進司機的頸根,他倒在駕駛座上。蘆焱目瞪口呆,他是第一次看見他老爹殺人,殺得閒庭信步。

  蘆之葦:「現在可真是眾叛親離嘍。這傢伙就等著拿我的腦袋賣個好下家了。你爹我再沒後手,降他不住了,這時候還是先下手的好……」

  蘆焱:「還在演戲!你怎麼那麼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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