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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時光:「九宮的日本名字叫村木慶次。一九二〇年他隨著日本流民進入中國,一九二五年時被發展為……」

  屠先生:「他的身世是要和他一起銷毀的廢紙,念點稱得上情報的。」

  時光:「阿部堪治在去年初就已經和若水勾搭上。皖南之變雖發生在後來,可大江南北,屢有我方屠殺八路軍新四軍的事情發生,於是阿部覺得有機可乘。」

  屠先生是那種會瞬息把一切梳理出條理的人:「那時若水在重慶也已經完全落勢,存亡也只是我何時下手的問題。若水從來不是甘心等死的人,他跟阿部只怕是婊子碰上了嫖客,一拍即合。」

  時光:「他們的辦法很簡單,首先是借共黨的種子挑起我們雙方紛爭,這之後必然的火並中,若水把他的人和地盤扔給我們吃,直到我們確認他再無實力,這時我們只能長驅直入上海。」

  屠先生:「然後就是阿部上場,至今連皮毛都沒傷過的日本人。先把我一擊而斃,再趁亂收拾掉連你在內的我方精英,然後他們重新瓜分地盤。日本人會立刻和若水槍口相向吧?他們又怎麼能跟沒有實力的傢伙瓜分地盤?」

  時光:「就像我跟人槍戰時的花招,先使手槍,等著他們以為我子彈告盡沖過來。其實我真打算使的,是早放在腳邊,裝了彈盤的湯姆遜手提式機關槍。」

  屠先生笑了:「難為你把複雜的事理得這麼清楚。若水的兩個兒子都是共党,而他自己是個漢奸,通共又通日,這回……死怕是對他最輕的處罰了。但你有辦法對付阿部堪治嗎?」

  時光:「我有辦法。」

  屠先生:「而且你也一直想對付阿部堪治。什麼辦法?」

  時光:「跟他們一樣,很簡單的辦法。」

  屠先生:「簡單的辦法通常都有用,只要你不去想得太過複雜。」

  時光:「那樣九宮就得死。」

  屠先生:「那他就死吧,你現在就可以去預備了。聽著,時光,我希望你成為殺死青山、若水和阿部的人,這是我都沒有過的榮耀,我需要一個這樣的繼承人。」

  時光:「跑了的若水就是誰也殺不了的若水。」

  屠先生微笑,有一件事他好像已經胸有成竹。

  那兩具棺材被青年隊解下來,蘆焱被抬向屠先生跟前。釘子被起開透入的光讓蘆焱的眼睛險些瞎掉,他像垃圾一樣被人從棺材裡倒出來。他倒在屠先生的腳下,看著周圍的動靜。時光正在廢墟裡,對被綁著跪在那裡的九宮舉起手槍。

  九宮仍在哀求:「我願意為你們賣命啊,時光!其實我一直是向著你們的,他們很討厭我,他們連給我遞個紙條子都得譯成中文的……我是中國人啊,時光!」

  時光檢查著自己的手槍:「你的命是我的,怎麼使用它在我不在你。」他對準了九宮的頭,但想了一下改成了心臟,「一槍斃命是我能給你的仁慈。」

  眼見無望的九宮大叫:「我恨你們!我討厭你們!一群怪物!……」

  時光開槍,九宮一頭栽倒。時光看著死去的九宮,神情淡漠。

  時光:「怪物最討厭的就是怪物,所以我會幫你報仇的,九宮。」

  蘆焱躺在地上看著屠先生。

  蘆焱:「又殺了一個。」

  屠先生微笑:「放心,這回不是好人。」

  蘆焱:「鬼信。」

  屠先生:「幼稚。你真認為只要死在我手上,就一定是你們所謂的好人?」

  時光收著槍過來,有些不自在地看蘆焱一眼。他想不清為什麼在有了那顆毒藥之後,他還要這樣活著。門閂被抬了上來,有出的氣,沒進的氣,但是很鬧人。

  門閂:「早上好啊,列位!時光,一看你昨兒晚上又沒好好睡!列位弟兄,眼生的,面熟的,好久不見!屠先生,真高興把您跟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擱一堆兒招呼,以前為了表示尊重,總得離著我槍都打不開的地方就把您單擇出來的!」

  只屠先生答話:「人死了就是那麼回事。你早該把我和別人擱一堆兒招呼。」

  門閂:「所以你務必在活著時做完該做的孽,是不是?」

  屠先生微微一哂,給他來了個默認。

  蘆焱在一邊恨恨地招呼:「早上好啊,鐵門閂。」

  門閂笑得有點赧然:「嘿嘿,紅先生……你幹嗎非來湊這趟熱鬧?」

  蘆焱:「因為我想瞧瞧你怎麼後悔。」

  門閂:「一分鐘六十秒,每分鐘我後悔六十次。可下回我還得這麼幹,因為要拿來埋我的這塊土地還被日本人占著。」

  蘆焱:「就知道你要這麼說的……了無新意。」

  門閂:「一發子彈就能得來的新意,這種事我以前做得太多了,他們就做得更多啦。換換口味。」

  屠先生不大習慣被冷落:「我宣佈對你們的判決……」

  蘆焱:「歇他媽菜吧,門閂,我們昨天宣佈對他的判決了嗎?一根毫毛,人五人六。」

  門閂:「你說粗口的時候總是很有品位的樣子……」

  幾個青年隊沖上來暴踹,蘆焱哈哈大笑,門閂使勁求饒。

  門閂:「饒命啊!先生還沒判決,我們就被你們打死啦!這叫什麼事呢?」

  青年隊應聲住手,退下。

  門閂便向蘆焱告別:「你乖乖待會兒,我要去應酬客人了。你知道,摁下葫蘆起來瓢,做人好累的。」

  蘆焱:「你才是葫蘆。」

  門閂笑了笑,腦袋轉向屠先生:「先生我來啦,您有什麼事?」

  屠先生:「我一直在想,該拿你怎麼辦,門閂。你曾是我重用的人,我讓你伴在時光身邊,你卻向他開槍。可你的重傷,是幫我擋子彈擋的,我是非分明……」

  門閂:「算盤珠子上的分明不叫是非分明,先生,做人不光是算自個兒撈多少。」

  屠先生:「見仁見智罷了。」

  門閂:「見仁見智說的是大家各有其道,怎麼您的道就得滅了我們的道?」

  屠先生:「見仁見智,客套話罷了,說的其實是你死我活,你是個灑脫的人,這話也要當真?」

  門閂:「受教了,不是一般的受教。」

  屠先生:「既是你死我活,那就不如早死。但你總算救了我,所以……」他揮揮手,青年隊的人捧上了他那只六管的槍,早已經裝好了彈藥,「用這只槍,這是我為青山和若水預備的,也算對得起你……」

  門閂:「還有阿部。」

  屠先生:「阿部不配。一條陰溝裡的蛆蟲,沒資格享用我親手鑄造的子彈。」

  門閂笑了:「您親手鑄造的子彈能把死人打活嗎?給我驗傷的醫生有沒有告訴您,搞這通形式根本是脫褲子放屁?」

  屠先生:「形式本就是脫褲子放屁,無須糾結。而執行的人,我打算……」

  時光毫無疑問地站了出來,伸手接槍。

  屠先生卻不給他:「你既已過了這道坎,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自己來吧。」

  時光訝然。屠先生執槍對住了門閂的頭。

  屠先生:「你可以瞑目了,我這輩子還沒親手殺過人。」

  門閂:「這有什麼好瞑目的?總算我也曾經是這頭的人,您要給手下一個說法而已。或者您真心覺得對不起我,或者您只是想過過殺人的手癮。要讓我瞑目,回答我一句話吧。」

  屠先生:「請說。」

  門閂看著屠先生,氣人不償命的無賴氣息全沒有了,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認真過。

  門閂:「我挨死掙活,走多少路,忍多少氣,不是為了來吃您那發五米外都能跑靶的破子彈,就為問您這一句話。」

  屠先生:「我說了,請問。」

  門閂:「您把我們都殺光了之後,您會去殺日本人嗎?」

  屠先生看著他。很久。「會的。我會去殺日本人。」

  門閂:「很好。那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他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屠先生開槍,在那種老槍巨大的轟鳴和煙塵中,門閂倒下。

  蘆焱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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