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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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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九宮與雙車的車在街頭交會,停車。九宮與雙車交換信息,手下在周圍警戒。另一輛車駛過,車上坐著蘆之葦。他對那兩位視若無睹。蘆之葦下車,他叼著一根雪茄,走向路邊煙攤又買了幾根雪茄。半支雪茄被另一隻手接過,反向離開。 那雪茄上的煙灰被人在路邊撣掉。 假蘆之葦叼著那根雪茄上車,車駛走。 真蘆之葦不知去向。 電影院,銀幕上放映的是卓別林的《大獨裁者》。 黑暗裡的觀眾不斷地發出哄笑之聲,引座員的手電光在過道間晃動。 引座員走向最靠邊的一張座位,那位子偏遠,已經坐著一個人。 引座員:「先生,您的票。」 就著銀幕上的微光,看得出那是小欠。 一樣東西遞了過來:「這是我最要緊的秘密,我把它告訴你,因為要你去做最要緊的事——認識他嗎?」 那不是票,而是一張照片,蘆焱的照片。 引座員:「燒成灰我也認得。但是看到他活著,並且是先生您的兒子,我真是高興。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高興的事了,先生。」 引座員小欠在旁邊坐下,而蘆之葦在光與暗的變換中隨著其他人一起大笑,你會覺得他真的還有心去看那部電影。 小欠:「我騙過他,可他救了我。後來我確信他是真正的種子,幾乎把他置於死地,可他卻給我能撐到現在的勇氣。殺馮河虎時我才知道他是您的兒子,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先生,您讓我不再是癟三,您讓我二世為人,您的兒子讓我不再是個瞎子,他讓我三世為人。」 蘆之葦對著銀幕哈哈大笑,他抹著眼淚:「龍生龍鳳生鳳,烏龜原是王八種,老鼠兒子就打洞。青山啊青山,你是真敢玩啊,我把我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那是我兒子,你把你最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兒子,那是你的種子。然後你就讓我兒子帶著種子回上海,一顆焊死的心眼兒,半點不打折扣——你讓我怎麼辦呢?」 這並不是小欠聽得懂的話:「先生?」 蘆之葦:「沒什麼,被死人耍了一道而已。」他狂躁地吸著煙,用手帕掩著咳嗽,「好個死人,好個青山。連我連小屠連時光,都跟著你一個死人布下的局在團團亂轉,你到底是世上最磊落的人,還是最缺德的人呢?」 小欠:「我沒殺了時光,我們力量太弱,那天也太突然。可到底發生了什麼?」 蘆之葦:「我那不知是龍還是王八的兒子呀,我知道他是個炸彈。我綁他我騙他,想讓他離開上海。可他是我蘆家的種,強啊,我哄了他訂婚,想完事了就打發他跟老卞遠避香港,可時光在舞會上把他認了出來。我能怎麼辦?我寧可讓時光死在我家裡,也不能讓我兒子死在我跟前。可時光沒殺了,我也很快就要藏不住了。」 小欠:「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蘆之葦:「因為若水老了,老到想在死前能一享天倫之樂。還因為老傢伙總是多疑,要不是你全家人都為此搭上了性命,我到今天還不知道該信誰。」觀眾大笑,蘆之葦陰沉地看著銀幕,「晚了。現在大禍將臨。」 九宮和雙車開完了他們的街頭碰頭會,幾輛車分頭駛去。一個揉成了團的空煙盒被扔在地上。老疤隱藏在人群中,看著那支車隊遠去的塵煙。影院裡的觀眾正在退場,疤臉撿起那個煙盒逆流而進。 銀幕上仍閃爍著「THE END」的片尾字樣,蘆之葦沒有去關注退得寥寥無幾的觀眾,他把頭幾乎靠在前排的椅背上,那根手杖支撐著他全身的分量。罵過、憤怒過、誚過、擊過,一直在掙扎的若水被無力感席捲。小欠發現他的先生真的是老了,對小欠來說這是一種沉痛的感覺。 蘆之葦:「小欠,這事過去,如果你還能活下來,有多遠走多遠吧。惑人者將被天惑,人設的局,玩不過老天爺設的局。」 小欠啞然,他太清楚若水何以那樣憤世嫉俗,又何以如此頹萎。 小欠:「我們還可以護著您離開上海……」 蘆之葦:「放屁!我兒子都不肯離開上海,我卻要逃出上海?我老了,可還沒老到惜這條狗命!這麼多年,濤生雲滅,多少的不如意,我從未離開過上海。小屠風生水起,如日中天,可也從沒進過上海。你當我跟他爭的僅僅是地盤?」 小欠沉默,老疤走過來。 小欠:「你怎麼能不在外邊盯著?」 老疤:「屠先生那邊好像出大事了。」 隨之遞過來那個揉成一團的煙盒。小欠詫異地看了老疤一眼,他不知道這個情報的來處。蘆之葦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展開,他用他的雪茄熏烘著裡邊的錫紙,幾個字開始現形:「時光失蹤,屠生動意,早做預備。」 蘆之葦沒給小欠看,就劃了根火柴點著了那張紙,他的表情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更加沉重。他說話的聲音有點發顫。 蘆之葦:「……跟原來想的不一樣,可也許是真要開始了。」 小欠:「什麼開始了?」 蘆之葦:「小屠這回恐怕是真要進上海了。他不進上海,我會被他活活逼死,他進了上海……」他乾笑了兩聲,卻沒說會怎麼著,「如此不智,是為了他好容易培養出來的繼承人?我剛才說錯了。不是大禍將臨,是大變將臨……我們做地下的霸主,還是黃浦江的沉屍,都看我們自己。知會鋤奸隊所有的人,不要行動,不要出來,等我命令。哪怕是上海在你們眼前塌倒,哪怕屠先生就在你們槍口下,也不要行動,不要出來。一直等到……」 他猶豫了一下,小欠納悶兒:「等到什麼?」 蘆之葦:「等到黃浦江上的軍艦鳴響三長兩短的汽笛。」 小欠更加詫異:「黃浦江上都是外國軍艦,怎麼會為我們鳴響汽笛?」 蘆之葦:「你聽著就是了。」 小欠:「是哪國的軍艦?」 蘆之葦沒理他,走了。地上的紙已經燒成灰燼,但仍保持著完整的樣子。小欠伸手去撿,但是蘆之葦回來,一腳把紙灰碾亂。小欠看著蘆之葦並無怒色的眼睛,不寒而慄。當發現最親近的人瞞著那麼多事情……留一手是為了置人於死地,置誰於死地? 小欠和老疤呆呆看著蘆之葦消失在影院的過道裡。 上海地下黨據點。蘆焱的眼睛發直,桌上的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是他至今為止的收穫。嶽勝早被他練得倒頭大睡,現正在寫著的門閂也已經熬得像個活鬼,更不要說一人應付車輪大戰的蘆焱了。 門閂搖搖晃晃站起來,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寫空的墨水瓶,和他為了提神而製造出來的繚繞全屋的煙霧。 門閂:「如果再不歇一會兒,時光找到的你就是一具屍體了。那樣的話他肯定會沖著你撒一泡尿,所以……」 蘆焱:「所以我沒必要在他這麼幹之前洗澡和睡覺,反正要被他尿的。該來的總是要來,所以繼續。」 門閂推開紙筆:「我跟嶽勝都已經輪番睡兩覺了。你可以把我們當牲口,可不能把自個兒當死人。」 蘆焱站起來,沒站穩,又坐了回去:「完事就可以睡個夠了……快了,快了。」 門閂:「你從昨晚就在說快完了快完了,到底還有多少?」 蘆焱:「兩頁,兩頁。」 門閂:「我也聽了一晚上的兩頁。」 蘆焱:「這回真的就剩兩頁了,兩頁。」但他想了一會兒,自己都放棄了,「我現在腦子裡很清醒,可什麼都記不起來。」 門閂:「那不是清醒,是木了,跟我在大沙鍋堵天外山一樣。睡會兒。」他把嶽勝踢了起來,嶽勝愣愣地就直沖紙筆,被他又踢了一腳,「讓他睡會兒。」 嶽勝:「他終於要睡了?」 蘆焱坐在那木木愣愣地想著什麼:「我睡不著。」然後忽地打了個激靈。 門閂把一件衣服扔了過去:「不吃,不睡,體虛,骨頭發寒。」 蘆焱:「是心裡發寒。」他疑惑地,「我想起了……」 門閂:「屠先生?太子爺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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