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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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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小家:「只是一張車票,三等的就行。如果你好心的話,能不能把我送到車站?因為我不認得上海的火車站……真的,別的什麼都不用你管了。」她動之以義,「我總算是救過你。」 時光:「我可以給你一個包廂,最好的,配上保鏢,甚至包下整節車廂,因為你總算是救過我。可是,為什麼是南京?」 應小家:「因為我媽媽在那兒啊。我很久沒見過她了,五年五個月了。只有相片,可相片不是人啊。我先生不讓我出門,我又不識字,連封信都不能寫……我媽也不識字,只能托人帶相片帶口信。可口信也不是人啊……媽媽總想著我嫁個好人家,可她真的沒想明白,不是有錢就是個好人家……」 時光只是在聽:「五年五個月?你有你媽媽的相片?」 應小家又一次拿出貼身藏著的相片,她似乎認為相片上的那個婦人能說服一切。 應小家:「誰都說我媽的精神頭很健旺,看著倒像我姐。你說是不是?」 時光沒理她,他把照片像撲克牌一樣翻了一遍。 時光:「五年五個月?那就是說一九三四年你就嫁到了上海?被蘆家買來做妾?」 應小家:「是續弦。」 時光:「蘆焱不讓你出門,也不讓你識字?」 應小家:「是我先生。蘆焱想幫我回南京,還想教我識字。可後來……」 時光:「這些相片是近三年寄來的吧?」 應小家:「你怎麼知道?以前沒這麼多相片的。是我先生看我想家,差不多每個月都讓我媽拍了相片寄過來。我說別拍了,能不能讓我回趟南京……」 時光:「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這日子能讓你想起什麼來?」 應小家昏昏然:「想起什麼來?」 時光:「你根本不知道南京在一九三七年發生過什麼。大屠殺。日軍華中方面軍,上海派遣軍第十軍,殺了六個星期,直至無人可殺。死的人不計其數,報告上說江水成了紅色,溝渠裡都填滿了屍體。」他把相片還給應小家,「相片上應該是個死人吧,也許是失蹤了。」 應小家瞪著他:「你可以不給我這張車票,可是不要這樣亂說……」 時光:「你可以撒潑打滾,可是不能做睜眼瞎子。你我錦衣玉食,可是都有一顆窮人的心。」 應小家怒了,一個耳光甩過去。時光抓住她的手,摔開。 時光:「我可以給你一百張車票!」他把一把錢摔在應小家身上,「夠你坐車到天涯海角!可就是到不了你媽那裡!」他躲開應小家掄過來的一根木棍,抓著她湊近那些相片,「你好好看看,這些相片都是同一個腦袋!」 應小家掙扎:「照的都是我媽,當然同一個腦袋啦!」 時光:「你也嘀咕過是吧?只是不敢往下想?指望著一切變好?」他用另一隻手把那些相片抹成一排,「仔細看,這種小花活我那幫手下經常幹。現在你給我比著看,有誰照這麼多相片都是一個表情脖子擰一個角度的?還有這張,你給我擰出這角度來,我能聽到你的骨折……」 應小家拼命掙開他,劇烈地喘著氣,啜泣。 時光:「瘋子。」他面對現實,「這是船幫的老巢,我不能帶著一個瘋子。你走吧,帶上錢。如果你出了這黑街凶巷,找個黃包車,說聲火車站就可以了。你不會連這三個字也不會說吧?」 應小家啜泣著撿起地上的鈔票。那真是屈辱,但她一張沒落。 時光冷冷地:「對,都帶上,一張也別落。雖然是廢紙,總好過身無分文。」 他看著那女孩出去,然後歎了口氣。極硬的東西總也極軟,時光沒能逃出這個法則。應小家又沖了進來,撿起了她媽媽所有的相片,然後對時光鞠下深深一躬,匆匆而出。 「這是誰呀?搶地盤搶到老子的地盤上來了?」「我早就說有生人味有生人味,你們不信。」「這樣的搶地盤最好天天都有啊。你很有錢吧,大妹子?」 應小家回頭,看著那幾個最低級的混混,她沒有害怕,在她的潛意識中,她跟他們是一樣的人。 應小家:「南京現在怎麼樣了?」 那頭訝然:「……這裡是上海。上海,棚戶區,流泥坑,我們船幫的地盤。」 應小家:「南京現在怎麼樣了?」 那頭終於認真了:「我沒去過。你呢,老五?」 船幫癟三們:「誰要去啊?都教小日本殺光了。幾十萬。死城。」「聽說這幾年倒是有人往回返了。可我才不去呢。晦氣。」 應小家立刻抓住了一線希望:「就是說還有人活著?」 船幫癟三:「那得多大條命啊?」「先好好犒勞一下我們,啥都告訴你。」 應小家站在那兒,木木愣愣的,由著那四位靠近,像個聽信瘋話的傻子。時光站在巷角用他的手槍瞄準著,一個發現讓他覺得有趣:應小家背在身後的手裡握著那柄斷刀。 於是他站了出去:「幾位好漢,船幫拜的也是十三祖吧?就這麼趁人之危?」 時光的出現實在讓那幾位驚訝:「今兒是不是百樂門的分艙要開到咱們流泥坑來了?這貨這身衣服都值得咱們玩命了。」 時光摘下手錶:「嘴上的快活都是窮快活,你們大概是離著百樂門一百米就要被扔馬路上了。所以呢,拿去,這夠你們四個喝酒喝到死,可也夠你們做點正經營生。不管走哪條道,以後別搶小孩子的油餅了……」 他把表扔了過去,另一隻手摸到了塞在後腰的槍。他並不是很想開槍,就像一個成了年的壞孩子未必想在自己的母校打架。 但那四位中的一個傢伙開始嚷嚷:「我認得他!他是天目山重金請來的殺手!燕飛熊張橫虎馬騮……」 時光一把將應小家拽到了自己身後,一槍甩在那傢伙的嘴裡:「都是我殺的。」 這巷子的地形實在很影響他發揮,第一個還沒倒利索,第二個已經沖了上來,時光用持槍的手擋開了斧頭柄,用鞋尖上踢出來的刀豁開了一個肚子。第三個沖了過來,時光吃了假腿的虧,他被撞倒,兩人抱在一起,撞破板壁,滾進了屋裡。時光看見陰影一閃,第四位掄著一把菜刀撲了上來,一刀砍在他的肩上。 時光大罵:「你倒是把菜葉子洗乾淨再出來砍人呀!想砸死人嗎?」 抱著他的那位玩命大叫:「砍啊!砍啊!搶了他咱們就不用在這鬼地方混了!」 時光:「我就是這鬼地方混出來的!」 第四個沖上來想砍第二刀時,時光一通盲射,那人歪歪扭扭地倒下,大叫:「燒餅!燒餅!快叫人!這頓獨食咱們吃不下的!」 燒餅是那個被豁開肚子的,疼痛倒加大了他的音量:「老穀子,張芝麻,扔了牌吧!這裡有個請不動的財神爺啊!」 陋巷裡一扇破門開了,沖出來的人揮著刀子斧子,各種能要了人命的粗陋兵器。時光還被人死死抱著,他向應小家大叫:「走!快走!只要不是死路你就走一個方向,很快就能出去!去你的南京吧!活見鬼!」 但應小家沖過來,抱著時光的人變得癱軟。應小家兩手是血,茫然地試圖拔出那沒柄的刀子。時光掙出來,迅速摸出手槍,對著那一巷子人射空了一夾子彈,那邊攻勢頓緩。 時光拽起了應小家:「跑!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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